修真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寂静过了。

自苍穹裂开那道深渊之眼的那一日算起，整整三年。三年来，无数大能前赴后继，或陨落，或重伤，却始终无法将那道裂痕弥合分毫。那悬于九天之上的黑色裂隙，如同天地间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日夜倾泻着不属于此界的妖邪之气。

而今日，那道裂隙前，站着一个银发如雪的女子。

她太年轻了。

年轻到远远观望的修士们几乎要以为，那只是某个误入险境的后辈。

但没有人会认错那道身影。那柄斜背于身后的琉璃剑，腰间悬着的幽月寒霜笛，还有那一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赤羽枪——三件绝世神兵同出一人，整个修真界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手笔。

黎雾。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十年里，像一场席卷九州的飓风。

八岁入道，十二岁筑基，十五岁结丹，十八岁元婴，二十岁化神——

然后是大乘。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天品风灵根固然是千年难遇的造化，但修真界从不缺天才，缺的是能活着走到最后的天才。而她不仅活着，还活得那样耀眼。

她七岁被抛弃在雪夜里，据说发现她时，那小小的孩子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却在看到来人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捡到她的那位前辈，后来逢人便说：“那孩子，合该是我徒弟。”

后来的事，修真界人尽皆知。

十五岁那年，她孤身闯入北境，以一己之力降服了传说中的冰霜巨龙敖寒。十七岁，她在南疆万蛊窟待了整整三个月，出来时，身后跟着一条通体漆黑的九幽玄蛇。十九岁，她在东海之滨与上古凶兽鲲鹏大战三天三夜，最终那遮天蔽日的巨兽俯首称臣，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小鸟，落在她肩头。

七大从兽。

每一只都是传说中的存在，每一只都足以让一方势力忌惮三分。而它们，全部心甘情愿地跟随一个年轻的女子。

更让人惊叹的是，她还是剑符双修的千古第一人。

“那丫头的天赋，”曾有渡劫期的大能摇头感叹，“妖孽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然而此刻，这位千古第一人，正独自立于深渊之眼的正前方。

风吹起她的银发，那蓝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那道裂痕深处。那里，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她，妖邪之气翻涌如潮，只等裂隙再扩大半分，便会倾巢而出。

“黎道友！”

远远的，有修士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各大宗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再坚持三日——”

三日。

黎雾微微弯了弯唇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的指尖，此刻已经隐隐有裂纹浮现，那是本源之力透支过度的征兆。七大从兽的气息在她身后若隐若现，每一道都同样虚弱。

太久了。

这场战斗，持续了太久。

从最初她独自前来探查，到后来不得不全力镇压，再到今日——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守了多少个日夜。只记得敖寒的龙鳞碎裂了又愈合，愈合了又碎裂；只记得九幽玄蛇的毒液几乎耗尽，蜷在她身侧沉睡了三次；只记得那只巴掌大的鲲鹏，已经很久没有力气飞起来，只是安静地蹲在她肩头，用小小的喙轻轻啄她的耳朵。

“小雾。”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冰霜巨龙庞大的身影浮现，那曾经威严的龙目此刻满是疲惫：“裂隙扩大了。”

黎雾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那黑暗深处，无数妖邪正在狂喜地嘶吼。它们嗅到了血腥味——她的血，她的契约兽们的血。

再有三日？

来不及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教她的第一课。

“小雾，”那慈祥的老人摸着她的头说，“修真之人，所求为何？”

她那时还小，歪着头想了很久，说：“长生？”

师父笑了。

“是，也不是。”老人望向远方，目光悠远，“长生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求长生，是为了有能力护住想护的人，守住想守的事。若有一日，不得不选择——”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你当如何？”

小小的黎雾眨眨眼，认真道：“那便选想护的人，想守的事。”

师父笑起来，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

“好孩子。”

那之后许多年，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此刻，裂隙又扩大了一分。

黎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七大从兽不知何时都已现身。冰霜巨龙敖寒盘踞于左侧，通体漆黑的九幽玄蛇静卧于右侧，鲲鹏化作的巴掌小鸟蹲在她肩头，身后还有四道若隐若现的身影——那是同样虚弱的赤炎金猊兽、八翼玄蛇、白玉麒麟和九彩吞天蝶。

“诸位。”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一只神兽耳中，“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敖寒的龙目微微眯起：“小雾，你想做什么？”

黎雾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和许多年前雪夜里的笑容一模一样。干净，明亮，带着一点让人心安的暖意。

“我想，”她说，“送你们一场好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指尖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是本源之力燃烧的光芒。

“黎雾！”敖寒的咆哮震天动地，“你敢——”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功法，是师父临终前传与她的最后一部功法。那功法的最后一重，名为“以身证道”。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用上它的一天。

光芒越来越盛，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七大从兽想要冲上前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光芒温柔地推远。

“别怕。”她的声音从那光芒中传来，依旧温柔，依旧带着笑意，“只是睡一觉而已。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九幽玄蛇发出凄厉的嘶鸣，鲲鹏拼命扑扇着翅膀想要飞向她，敖寒的龙目中有冰晶凝结——

那是龙族的眼泪。

但黎雾没有再回头。

她转过身，面向那深渊之眼。面向那无数贪婪的、猩红的眼睛。

然后，她纵身一跃。

光芒与黑暗在那一瞬间轰然相撞。

天地失色。

远远观望的修士们只看到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随后便是无尽的寂静。那悬于九天三年之久的深渊之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缩小，直至——

彻底消失。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道银发如雪的身影。

风停了。

云散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有人喃喃开口：“黎道友她……”

没有人能说出后面的话。

二十一岁。

大乘期。

剑符双修的千古第一人。

七大传说神兽的契约者。

那个笑起来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银发女子，就这样，没了。

消息传开后，整个修真界都沉默了。

有人痛哭失声，有人长跪不起，有人对着那已经恢复如初的苍穹发了三天三夜的呆。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在心里记住了一个名字。

黎雾。

那个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明亮得像冬日的阳的女子。

那个以一己之力，换得九州安宁的女子。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百年？

黎雾不知道。

她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偶尔，她会感觉到几缕熟悉的气息在身边游荡——那是敖寒，是九幽，是小鲲鹏，是她的契约兽们。

但它们都在沉睡。

像她一样，沉沉睡去。

也好。

她想。

累了这么久，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意识向更深处沉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喂！喂喂喂！醒醒！你快醒醒啊！”

很吵。

黎雾微微蹙眉。

“别睡啦！再睡就真的醒不过来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活的，你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喊。

黎雾叹了口气，睁开了眼。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四面无边无际，脚下仿佛踩着实地却又感觉不到任何触感。而在她面前，一只……鸟？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鸟，浑身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像个小球，头顶一撮呆毛，此刻正扑扇着翅膀悬在她面前，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醒了醒了！”小鸟欢呼一声，头顶的呆毛跟着抖了抖，“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黎雾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只奇怪的生物，蓝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

恰恰相反，这只小鸟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气息。像是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草叶。

“你是谁？”她问。

声音有些沙哑，太久没有开口了。

“我？”小鸟挺了挺胸脯，呆毛高高翘起，“我叫森森！是系统！你的新搭档！”

“……系统？”

“对呀对呀！”小鸟森森拼命点头，“就是那种可以绑定宿主，发布任务，赚取积分，然后兑换各种好东西的存在！你看过小说没有？就那种穿书系统文！”

黎雾沉默了一瞬。

她在修真界活了二十一年，看过的书不少，但确实没有看过什么“穿书系统文”。

“你为什么说，”她斟酌着开口，“我是你‘找到的活的’？”

这个问题一出，小鸟森森头顶的呆毛立刻耷拉下来。

“因为……”它小声说，“因为我在混沌里飘了好久好久，飘了不知道多少年，遇到的全是死掉的意识。那些意识要么已经完全消散，要么只剩下一点残片，根本没办法绑定。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完整的、清醒的意识。”

黎雾沉默了。

她想起来了。

深渊之眼。以身证道。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她应该是死了。

“是你救了我？”她问。

小鸟森森点头，又摇头：“也不算是救……我只是把你的意识从混沌里捞出来了。你还活着，是因为你自己还不想死。”

黎雾微微一怔。

不想死吗？

她想起跃入深渊前的那一刻，想起身后那七道焦急的、悲伤的、不舍的气息。

或许是吧。

她舍不得它们。

“我的契约兽们呢？”她问，“它们……”

“在呢在呢！”小鸟森森连忙说，“都在你的精神识海里！不过都还在沉睡，需要慢慢恢复。你放心，它们都没事！”

黎雾的眉眼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许多年前一样温柔。

“谢谢。”

小鸟森森愣住了。

它见过很多很多的意识，那些意识在被唤醒时，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茫然，有的疯狂。

但从来没有一个，会先对它说谢谢。

它头顶的呆毛轻轻抖了抖。

“你……你不生气吗？”它小声问，“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把你绑定了……”

“生气？”黎雾轻轻摇头，“你救了我，也救了它们。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小鸟森森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它飘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它几乎忘记被人温柔以待是什么感觉。

“那……”它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那你愿意跟我做任务吗？赚积分的那种！积分可以换好多好多东西！可以帮你恢复修为，可以帮你的契约兽们恢复，还可以……”

“好。”

小鸟森森的话戛然而止。

“你……你答应了？”

黎雾点头：“你救了我，我帮你做任务，很公平。”

她顿了顿，又问：“不过，你说的任务，是什么？”

小鸟森森的呆毛瞬间竖起来，精神抖擞地开始解释：“任务就是穿越到各个世界完成一些特定目标！咱们的第一个任务是穿越到一本叫《入青云》的书里，成为一个叫花月夜的地方的舞女，然后……”

它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

黎雾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直到小鸟森森终于说完，她才开口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世界，叫什么名字来着？”

“《入青云》！”

黎雾微微弯了弯唇角。

入青云。

好名字。

她站起身，银发垂落肩头，蓝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这片白茫茫的空间。

“那就走吧。”她说。

小鸟森森用力点头，呆毛一颤一颤的。

光芒亮起，包裹住她们的身影。

而在那光芒之中，黎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混沌。

再见了。

她想。

然后，她迎着那光芒，迈出了脚步。

新的故事，要开始了。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