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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月亮,奔你而来

贺摇赶到院办公室的时候,院办公室灯火通明,却一片寂静。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不敢有所动作。另外三名室友都站在他身后,他觉得有点好笑,深夜时分,四个男孩鬼鬼祟祟站在院办公室门口,就好像做贼一样。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了。他不敢想象门那边是什么样的光景,他只知道,往前一步似乎就是万丈深渊。但此时,辅导员已经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他们。他看上去很疲惫,绕过桌子,走过来打开了门。

  贺摇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步也不往前挪。同时,他也彻底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有些秃顶的老院长,一左一右坐着的是班主任和心理中心的老师。辅导员打开门后,就一直在门侧站着。最后——

  “小乐!”

  贺耘从桌子对面站起来,冲到门口一把将贺摇拉了进去。他的眼神只是匆匆从后面那几位目瞪口呆的室友脸上掠过,就死死定格在贺摇的脸上:

  “你没事吧?”

  贺摇不答话,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双手被牵制着动弹不得,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毛发都在尖叫着让自己逃离。但是面对这样的场面,他却失了所有的力气,只能任由贺耘将他拉到怀里,好像宣告主权一般紧紧攥着他的肩膀。

  “贺先生,我们院长已经跟您说过好几次了,您现在也亲眼看到了,贺摇同学真的没事。”辅导员从门后走出来,他的语气不算客气,看样子也被今晚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弄得有些上火,“我们学校肯定都会把握好学生们的安全,现在天也很晚了,您确定了贺摇同学的情况,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贺耘把贺摇从自己怀里放开,一只手却还抓着他的衣角不松手。他转过脸去,没理满脸倦色的辅导员,正色地注视着桌子后面的老院长。

  “院长先生,对于贺摇在胜春大学读书的情况,我想做几点额外的要求。”

  “您说。”老院长平静地说。

  “第一,我希望学院能够每个星期对他进行一次一对一谈话,深入了解他这一周的情况——就让这位心理老师来负责就好,”贺耘开口了,语气不容置喙,“第二,我希望学院能给贺摇安排一个单人宿舍,以免再次出现他因为和舍友聚餐而不务正业,甚至挂断电话的情况——”

  “贺耘,你疯了!”

  贺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怒吼打断了。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几乎没法把眼前依旧苍白瘦弱的弟弟和那声怒吼的主人联系起来。贺摇感觉到,站在他背后的舍友们也被吓了一跳。

  但是,他站在风暴的中心,却丝毫没有畏惧。他挺直脊背,直视着贺耘:

  “过去这些年里,你供我吃供我穿,我都感谢你,我努力学习,考出成绩,也回报过你了!现在我十八岁了,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日夜照看的小孩了,如果你真的想对我负责,真的为我的未来着想,为什么不给我自由?”

  “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贺耘的脸上被镀上一层阴影,让他的神情晦明难辨,“我把你养到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和我对着干?你好好想想——”

  “‘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贺摇发出一声响亮的嘲笑,“哥,这一套用久了就没用了。你知不知道,我上大学以后过得像什么样子?你每天的电话,让我根本不能享受自己的空间,我就连跟舍友说两句话都会被你打断!还有你身上的旧西装,租来的名牌车……你以为我会感激涕零?根本不是——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为此感到羞耻!”

  贺耘的眼睛骤然瞪大了。他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破碎,看上去无比受伤。贺摇的心里狠狠一抽,甚至下意识就要伸出手扶住他。

  但他狠狠咬了咬牙:不行,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轻易动摇——这可能是他逃离那些束缚的唯一机会,他不能放过。

  在两个人各自沉默的间隙,辅导员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他看上去更疲惫了:

  “两位都各自冷静一下吧。贺先生,今天您来的诉求就是保障您弟弟的安全,现在您已经看到了,就可以放心了。贺摇同学,以后家人联系你的时候,你要记得回信,哪怕没时间回电话也发条信息,不然家人会担心的。”

  这话听上去很平衡,没有偏袒向任何一方。但贺摇心中那种压抑感非但没有消失,反倒更加浓烈了。很明显,贺耘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放弃了再和贺摇多纠缠,而是转向老院长,继续说:

  “我提出的那两个要求,你们学院怎么说?”

  “很抱歉,我们没法完全满足。”老院长依旧慢条斯理,非常冷静,“第二条要求太不现实了,学校的空间总共就这么多,宿舍紧张,我们不可能给本科生安排单人宿舍。至于第一条,我们学校确实有专门的心理中心,尤老师就是我们心理中心的老师——”他指了指他左手边那个五十上下,和蔼可亲的女老师,“但是具体要不要接受咨询,我们不能强制,必须看贺摇同学本人的意见。”

  贺摇站在原地,几乎能够看到贺耘脸上肌肉的颤动。他似乎很想发作,但没有办法:他不是傻子,应该清楚地知道,老院长每句话都在理,就算他真要闹起来,优势也不在他这一边。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贺摇。

  “小乐,我要你一句话。”他说,他明显看见贺摇听见“小乐”这个昵称时皱了皱眉,但他没理会,“我现在要你退宿跟我回家住,你走不走?”

  贺摇听见这个问题,转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舍友们。三个男孩大概都已经搞明白状况了,他们有的用不善的眼神看着贺耘,有的将担忧的目光落在贺摇身上。

  贺摇回过身,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

  “既然如此,那我们确实也不能干涉学生个人的决定。”老院长说,他站了起来,“已经很晚了,让孩子们先回去休息吧。贺摇同学——”他看着贺摇,“今天的事情对你来说也是个教训,以后记得不要随便挂断家人的电话。”

  贺摇抿着唇,点了点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接电话”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表面要求,他还是能够接受的。

  “那好。”老院长笑了,他越过贺摇的肩膀,看向贺摇的舍友们,“你们都回宿舍休息吧。再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找老师们反馈就好。”

  舍友们迫不及待地点了头,张恒深上前来拉住贺摇的手臂——贺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力地松开了——他们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空气凝重的办公室。

  走出好几步远,贺摇还能听见背后隐约传来贺耘的说话声和辅导员的劝阻声。但他大踏步地往前走,一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