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的大学生活以一种特别顺利的方式拉开帷幕,美好得甚至有点不真实。开学已经两个星期了,他每天早晨七点从自己的四十平小窝里起床,在路上吃早饭,八点钟到达学校开始上课。大一的课程基本都很基础,他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每节课都很精彩和有趣。除了那些通识课偶尔会让他头疼——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艺术学院的学生还要学计算机和马克思主义哲学——其他的一切都很完美。
班委竞选已经过去了,他对此并不上心,因此完全没有参与。有一些科目选了课代表,他也没有主动参与竞选。在他看来,上大学最关键的还是轻松度过,适当参加一些自己喜欢的活动,也就算是自己个性的一种体现了。
因此,他格外在社团招新上用心。开学第一天,他就已经了解了多个社团的情况,并且迅速决定了自己的方向:学校最出名的艺术社团,皓月美术社。
这些天,他一直研读皓月美术社的宣传单和手册,试图多了解一些相关信息。他了解到,皓月美术社成立于十三年前,目前有会员大约六七十人,平均分布在各个学院。皓月美术社的入社面试很简单:只需要一张自由决定主题的画作,风格也不限制。
温羽很快就选好了自己的主题。他喜欢月亮,因此,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练习画月亮。弯月,半月,满月。蓝色的月,金黄的月,泛着红晕的月。他决定画一片夜空,不是梵高那样幻想般的夜空,而是一片属于他的,真正的静谧之地。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他除了上课之外,没有离开过家里那张小小的课桌。他决心要画一张足够出色的作品,不仅仅是为了通过测试,更多是想要在新同学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些天他忘记了一切,甚至于短暂地忘记了贺摇。他只是每天跟贺摇发几条消息报备,其他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作品里。
终于,在第三个熬到凌晨两点的日子,他将画作铺平,放在桌面上,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或许还有瑕疵,但确实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好了。他打开手机,贺摇在一个多小时前给他发了“晚安”。
他也回过去一句“晚安”。
不过,他什么也没再多说。他知道,贺摇一定已经睡了——他早在几天前就把自己要加入美术社的事告诉了贺摇,他相信他会理解的。而现在,他已经实在太累了,没有功夫再去管别的事了。他用力伸了个懒腰,躺到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他拿着那张精心包装好的画作——他给它取名叫《月色如许》,很土的名字,但是他自认为文化水平不高,取不出什么高档的名字来——匆匆赶往美术社的教室。奇怪的是,明明昨天晚上刚刚画完的时候他还充满信心,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打起鼓来。现在再看那幅画,觉得似乎还有很多可修正的细节,只是,他现在的能力确实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不成功便成仁吧,他想。
美术室的教室不太好找,或许是因为学校里的场地实在有限,那间小小的教室被安排在了艺术楼顶层走廊的最尽头。他到达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女孩垂头丧气地从里面出来,他没来得及思考,就走过去问:
“你也是来面试?”
“是啊。”女孩沮丧地说,“要求比我想象的还严格,没点本事还真进不去。尤其是中间那个女社长,看上去很温柔,但是特别高标准。我反正是没有机会了,总之,你加油吧……”
温羽的心中更打鼓了。手中那张画突然变得有点烫手,如果这几天所有的心血都毁之一旦的话——
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进去就知道了。他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小门。大概是为了面试方便,教室里面所有的椅子都被收走,只有最前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一个是个梳着高马尾,戴着眼镜的姑娘。结合刚才那个女孩说的话,这应该就是社长了。
“欢迎你。”她笑着说,示意温羽在桌子对面那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先坐下吧,你的作品带了吗?”
“啊……带了带了,在这里。”女社长的态度比他想象的还要温和,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急忙拘谨地坐下来,将画作递到他们面前,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应该介绍自己,“我叫温羽,艺术学院艺术管理专业的……”
但是,那三个人似乎都没有太在意他的自我介绍,三双眼睛全都盯在他的画作上。温羽闭了嘴,只好提心吊胆地看着,感觉自己的画作都快被烧出洞来了。时间慢得像蜗牛爬,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那位女社长才抬起了头:
“你平时常画风景,还是常画人?”
“更常画风景。我不太擅长画人,觉得画不出那种神韵。”温羽如实说。
“你应该没怎么画过水粉画吧。”女社长冲他笑了笑,“你这幅画虽然是水粉画,但是笔触却都是素描和彩铅画的路子。其实,如果是要来参加面试,你完全可以选择自己更擅长的。”
温羽沉默地咬着嘴唇,他感觉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女社长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为了炫技和挑战自我,故意给自己选择了很少接触的水粉画。
现在看来,他失策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希望,就要像刚才那个女孩一样铩羽而归的时候,那个女社长突然对着旁边的副社长说了两句什么。副社长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比了个赞同的手势。
于是女社长重新转向温羽,说话了:
“不过,虽然能看出你的笔触有些生疏,但你的基本功已经比相当大一部分来面试的人都好了。我很看好你的天赋,因此,我们可以让你加入我们皓月美术社,但有一个条件:在第一次活动之前,希望你能把你这幅画用你更擅长的方式重新画一遍,在第一次活动开展的时候,交给我们。你可以做到吗?”
听到女社长的话,温羽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原本已经做好了遗憾离场的准备,突然之间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简直是意外之喜,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不用等到那么晚,如果是画彩铅画,我一两天之内就可以交上来。”
女社长的笑容更灿烂了,她站起身来,冲温羽友善地伸出了手:
“那太好了。我叫岳沉禾,是皓月美术社的现任社长。欢迎你加入我们。”
温羽的脑子还有些晕晕乎乎的。直到旁边的一位副社长笑着提醒了他一句,他这才站起身,紧紧握住了岳沉禾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