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贺摇对贺耘的预判一点都没错，度过了那股刚看到成绩时的兴奋劲儿之后，贺耘就马不停蹄开始张罗一场晚宴。哪怕贺摇无数次告诉他没有必要，他都一句也听不进去。贺摇觉得，在贺耘眼里，自己大概就是他唯一炫耀的资本。

　　——要不然，他也不会把他从小到大得过的大小奖状，全都贴在店面最显眼的地方了。

　　贺摇有点无奈，但是也没办法。更何况心里面，他对这场晚宴还是怀着一点罪恶的期待——他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自然依旧保持着幼稚的心态，希望别人能看到他的优秀。

　　更别提，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一直生活在自卑中。父母辞世之后，他一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人生，因为家境突然变得拮据，他不得不放弃了很多原本的兴趣爱好，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也留下了无数遗憾。

　　现在，这张如愿以偿的成绩单告诉他，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他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馈。因此，在他内心的最深处，他同样渴望被人们看见。

　　于是最后，他也就放弃了反抗。只不过，他可不乐意闷在店里看贺耘跑来跑去准备晚宴的事宜。他趁着贺耘不注意的时候出了门，决定坐地铁去四处走走。

　　只是他没想到，他刚一上地铁就遇到了老熟人。是高中班里的于志——他在鼎食街的下一站上了7号线地铁，现在不是高峰期，地铁上没有太多人，他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最角落的贺摇。

　　“大佬？”他惊讶地喊。

　　贺摇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于志是曾经他高中班里最调皮捣蛋的学生，因为总是请求他帮忙拦住不交作业的情况，两个人一来一往，也就熟了起来。虽然算不上是多铁的兄弟，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朋友。

　　“你也出门去？”贺摇问。

　　“是啊，成绩出来了，爸妈让我出来放松放松。”于志说，他迫不及待坐到贺摇的身边，“你考得怎样？”

　　等他听到贺摇的分数，眼神亮了一下，随后便叹了口气：

　　“真羡慕你，我比你低了七十多分呢！只不过，跟我自己相比，算是发挥的不错了。我还没想好要考哪一所大学，不过距离报志愿还有几天，慢慢想吧。”

　　“报大学这种事，只要合自己心意就好。考前老师都给我们发了大学名录，你或许可以看看那些。”

　　“是啊，我正准备看。”于志说，伸了个懒腰，“不过不是现在。我可是带着任务出来的，爸妈要宴请身边的亲朋好友庆祝我高考成功，我得去大商超买点需要准备的材料。”

　　宴请。贺摇再一次被提醒了，看来，每一个对孩子的高考成绩心满意足的家庭都会经历这样的一场盛宴。他看着于志，突然觉得心中那种别扭的不适感消失了。

　　地铁在换乘站停了下来，于志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站起身来：

　　“我该下车了！拜拜，大佬！”

　　他说着，冲贺摇挥了挥手，就跑下了车。听着地铁关门发出的滴滴声，贺摇感觉自己的心情轻松了很多。

　　为了避免被哥哥拉去帮忙干活，贺摇一直在外面游荡到天色擦黑才回家。等他推开小世界的门，里面已经人声鼎沸了。他惊讶地看了看时间，还没到营业的时间呢。看来，是不少食客都听说了贺摇的事情，一律赶来庆贺。

　　——毕竟，一家深夜食堂老板的弟弟考上了胜春市最优秀的胜春大学，这在周围的一片地区里，可以算个小小的新闻。

　　他正在踌躇要不要进门，就被在桌旁给每个人倒酒的贺耘发现了。贺耘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拉了进去。他看到贺耘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骄傲表情，扯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格外有力。

　　“我们的大学生回来了！”他喊。

　　“贺老板，你福气真好！”一位经常光顾小世界的常客笑着说，“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有多争气，我们都知道……终于熬出头了！”

　　“上了大学就是新开始了！小贺同学，你学习成绩这么优秀，我孙子现在上五年级，什么时候你能给他补补课？”另一位老奶奶也笑眯眯地说。

　　这几句话一出，立刻有很多人应和。有恭喜他升学顺利的，有羡慕贺耘拥有一个争气的好弟弟的，也有请求他帮自己家的孩子做家教的。贺摇第一次被放在这么多声音的中心，感觉整个人都局促不安，但脸上的笑容却退不去。

　　他忽然觉得这场晚宴很好，让他体验到了久违的被注视的感觉。就好像是小时候参加一场几百观众的演出，冲着台下鞠躬，迎接排山倒海一般的掌声的那一刻，心中体验到的是无比的满足与自豪。

　　甚至于，就连贺耘也不阻拦他喝酒了，甚至主动用冒着气泡的啤酒倒满了他的杯子。他小口喝了一口——自从那次在酒吧里酩酊大醉，他就不敢让自己贪杯。他的口腔中回荡着小麦的香味，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地飞上了天。

　　这场晚宴不知道持续了几个小时，似乎贺耘一点也不希望它结束。就算贺摇将酒喝得很慢很慢，也很快就觉得有了些醉意：这并不奇怪，因为几乎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想给他敬酒。他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直到最后，他终于彻底拒绝了。

　　他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感觉心口像有火在烧。身旁的贺耘已经醉得七荤八素了，脸颊通红，头发凌乱，手里举着还剩小半杯的杯子。大声说着话：

　　“带大他有多不容易，你们知道吗？爸妈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大学生，小乐才上五年级……我利用课余的时间拼命打工，一毕业就放弃深造出来开店，就是为了不让他饿死……”

　　“现在好了，一切都有着落了！”一位老者拍着他的脊背。

　　“是啊，一切都有着落了。”贺耘喃喃地说，突然转向贺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小乐，你上了大学，长大了，可千万别把哥哥忘了……”

　　“就是！孩子，你可知道感恩！”另一位客人大声帮着腔，“你要知道，没有你哥哥就没有你的今天！以后长大了，可得好好孝敬他！”

　　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贺摇的脸上。贺摇急忙站了起来：

　　“我会的。”

　　客人们这才重新笑闹起来。贺耘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继续端着酒杯跟大家侃侃而谈这一路上独自一人养大贺摇的艰辛历程。

　　贺摇捧着空酒杯，默默地听着。大概是因为实在太累，也喝得太多了，他感觉这场晚宴突然不那么有意思了。心中那种雀跃的兴奋感，也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