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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月亮,奔你而来

夜已经深了,但温羽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父亲到现在都没有回家,按照温羽对他的了解,他今天晚上大概是不会回来了。这样正好——温羽想,这样就不会有人进来打扰他要做的事了。

  他的功课已经写完了,或者说,是糊弄完了。二模考试还有几天就要到了,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自己的成绩。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事情比考试重要得多。

  温忻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知道,温忻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这个敏感早熟的姑娘,敏锐地看穿了一切真相,而且那样尖锐地揭穿了他,也揭穿了贺摇。

  特别是,他意识到,他对贺摇的一切迁怒,只不过是来自对自己无能的谴责。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像他无意中欠了贺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想到贺耘的话,高考就快到了,而他却还在和贺摇相互耽误。如果不是因为他,贺摇的人生会比现在好过很多……

  但是,感情这种东西,是最不讲道理的。它像是一场病,总是在人最不想它到来的时候到来,来的时候如排山倒海,人想让它离开的时候,它却又如正燃着的香烛,每融化一分,就流一分热泪。

  温羽真的开始流泪了。他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眼泪就已经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晕开一片水雾。

  印象里,他很不爱哭。他天生就是一个很省事的孩子,为数不多几次流泪,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大脑在保护他,让他忘却了这些让他痛苦的记忆。更何况,在他的家里,眼泪是一种负担。它让父亲背负更多的压力,也有更多的脾气。因此,他必须尽量掩饰自己真正的情绪。

  但现在,他不想,也没办法再克制。他像个孩子一样,默默地流着泪。

  突然,他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差点带倒了背后的椅子。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胸口揣着一些滚烫的想法,迫不及待想要把它们付诸实践。于是,他在身后的一团狼藉里面翻箱倒柜,找出一摞厚厚的画纸,又拿出一盒已经用了很久的彩铅。现在条件有限,他或许只能画一幅普通的铅笔画。

  但是,贺摇一定能懂。

  这个想法令他心头雀跃,下笔的时候,每一笔都是遒劲有力的。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也知道自己要怎么画。随着他的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一个少年的轮廓正在逐渐成型,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专注让时钟转得格外快。等温羽再一次从满桌散乱的画笔和画纸当中抬起头,时针已经度过了十二点。他将那张画纸举起来,在暖黄的灯光照射下细细端详着。

  画纸上面的少年栩栩如生,脸上带着阳光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那双明亮的眼睛还能看出一点独属于青春期男孩的俏皮。这张画纸很大,温羽因此得以把少年脸上的每一点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鼻子两侧那一点点浅浅的青春痘痕。他那总是有点不服帖的头发稍稍翘起,像个古灵精怪的孩子。

  看着看着,温羽感觉笑容漫上了他的脸颊。他将这张画纸慢慢地卷起来,细细地打包好,放进自己的背包——它太大了,他不得不把它斜着放才勉强放下。

  他想好了,明天去学校,要把这幅画亲手送给贺摇。

  但是,真到了那个时刻,他却反而又犹豫不决起来。高考一天天临近,高三一班在白天总是萦绕着一股紧张的低气压,就连班里那几个最吵闹的学生都安静了下来。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藏在桌洞里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幅花了大半个晚上才画就的画,整个人在椅子上好像被火烤着,不停地动来动去,却就是不敢站起来。

  要是情况还像前几天那样,或许还好说,但就在昨天,他刚刚对贺摇说出了那些伤人心的话,他现在实在不敢保证贺摇是否还会接受他的“道歉”——或者说这根本不算是一个合格的道歉,而只是他为了让自己好受些,找的一个堂皇的借口。

  他开始觉得自己傻了。花这么多时间画出这样一幅画,到最后却根本就送不出去。他想着,在心里深深叹息。

  “想什么呢?”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沈雨辰正微笑着看他。这小子,他都快忘了他了。这段时间,在班里嬉皮笑脸传八卦的头号人物就是他。温羽不怎么想见他,特别是在现在这个他心情格外糟糕的时候。

  “没什么。”他摇摇头,将放在桌洞里的手拿出来,假装若无其事地摊开在桌面上。

  “我坐在你后排,你桌洞里有什么东西我看得一清二楚,不用再藏了。”沈雨辰咧着嘴笑着,“如果你想去给大佬送东西,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去呢?”

  废话,当然是怕你们看到了又要胡乱传言。温羽在心里没好气地想。他努力组织了一下措辞,说道:

  “啊,只不过是觉得现在不太合适,他恐怕正忙着呢。”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合不合适的,我支持你,去吧。”沈雨辰说,“要不然,我帮你去送?”

  他说着,就作势要从温羽的桌洞里抢那张画纸。温羽连忙制止了他的动作,看样子,现在已经不能再回避下去了。他只好站起身,拿着那幅画纸走到贺摇的桌子旁。贺摇正低头写着题目,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他趁此机会,将那张卷好的画纸往贺摇的桌子上一扔,连看都没敢看一眼,就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回到座位上,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漫长的等待。在这期间,他一直时不时将眼神瞟向贺摇的方向,无论是下课还是上课。他感觉,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像个心虚的窃贼,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直到放学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背起背包向外走,刻意在贺摇的身旁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是短短半秒钟,但他还是捕捉到了贺摇那一瞬间的目光。或许别人不懂,但他懂了:

  他知道,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