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除夕夜，小世界的生意很好。会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来到这里的，大多数是那些独身一人，无牵无挂，没有亲朋好友一起过年的“流浪者”——这是一个形容词，贺摇习惯这么形容他们，因为在他看来，无人陪伴的人，到哪里都是在流浪。

　　贺耘总是告诉他，这样的称谓很不礼貌，但是好在，那些客人们都很包容，没人会去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过不去。

　　八点一过，小世界大厅的电视就放起春节晚会的频道。食客们不分你我，全都聚集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看着节目，好像是一大家子亲人。贺摇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刚才一直在房里读书。白天他出门的时候，在二手书集市买到了一本尼采的诗集，看入了迷。放下书本的时候，听见外面的人声鼎沸，脑子里还有点恍惚。

　　该出去转转了。他告诉自己。

　　他推开房门，这细微的声响并没有惊动热火朝天的食客们，他们仍旧端着酒杯或者碗盘，高声谈笑着。贺耘也混迹在其中。在这样举国同欢的时节，贺耘也放下了老板的那股架子，融入进了那些欢声笑语当中。

　　贺耘倒是立刻注意到了贺摇。他暗中对着贺摇打手势，示意他过去。贺摇已经习惯了——无外乎，又是让他过去给客人们拜年。他走过去，客人们这才三三两两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显得有些羞涩，每年的这个时刻，他都有一种别扭感：明明是这里的主人，却要给客人拜年，还要做出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难免太古怪。

　　但是，他还是开口了：

　　“过年好。”

　　他说，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似乎不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客人们沉默了一瞬，随后各自笑起来。其中，有个年龄大些的女客人笑眯眯地看着贺摇：

　　“多好的孩子！小老板，你有这么好的弟弟，是你的福气！”

　　贺摇下意识看向贺耘。这段时间，他总是觉得贺耘有点奇怪。幸好，贺耘此时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仍旧挂着笑，对上他的目光，也只是点了点头。

　　贺摇心里松了一口气。正在他整理好心情，做好准备迎接这个新年夜的忙碌不断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亮起了屏幕。他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差点失手摔在地上。看清来电人，他突然醒了神。

　　“谁的电话？”贺耘问。很显然，他对这个打断新年气氛的来电人非常不满。

　　贺摇没回答。他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了贺耘一眼，就拿着手机进了屋。刚一关上房间门，他就迫不及待按下了接通键，下一秒，温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了起来，带着笑意：

　　“过年好！”

　　同样是这简单的三个字，温羽的语气可比刚才贺摇的语气要积极向上得多了。只不过，那欢欣的语气里似乎还隐藏着些许愁绪。也对——贺摇想，按照温羽的家庭氛围，这个新年对他来说，必定也不是什么好过的日子。

　　这样想着，贺摇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

　　于是，他也笑着回道：

　　“过年好。”

　　“你在做什么？”温羽问，语气听上去逐渐变得自然起来，“听你那边那么安静，你也没在看电视吧？”

　　“没，我在房间里呢，刚刚看了会儿书。”贺摇说，“这两年的联欢晚会越来越无聊了，我一点都不想看。”

　　“我跟你有同感。偏偏我妹妹现在还处于喜欢看这些的年纪……没办法，只能开着电视陪她一起看。不过，我现在也偷偷溜了。”温羽说。贺摇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闷响，估计是温羽把自己抛到了床上。他笑起来：

　　“你跟你爸和好了？”

　　“算不上和好，我们只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休战。”温羽说。

　　不知为什么，贺摇觉得温羽并没有说实话。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实在不好多问。正在他组织语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温羽的时候，温羽又开口了：

　　“你看了什么书？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大佬，除夕夜一定是在刷卷子呢。”

　　“得了，你就别调侃我了，别人都能叫我大佬，你可不能。”贺摇忍不住笑了出来，从温羽口中听到“大佬”这两个字，就好像让司泽一整天不跟他说话一样显得特别滑稽，“我看了尼采的诗集。”

　　“尼采——哎，我听说他是个疯子，是真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的诗写得确实不错。”贺摇耸耸肩。

　　“算了，大过年的，不要谈那些书啊诗啊了。”温羽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雀跃，“我在屋里画画呢，打算画一幅胜春市的雪景。等我画好了，假期结束以后带回学校给你看。”

　　贺摇想，这恐怕有点难——因为下个学期就是高考前最后一个学期了，学业压力一定更重，温羽说不定根本没机会把画带到学校里来。

　　不过，他还是不想扫温羽的兴，毕竟温羽难得像现在这么兴致高涨：

　　“好啊。”

　　温羽似乎又想说什么，但是，贺摇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了男人模模糊糊的呼唤声，随后，是温羽的叹气声：

　　“我爸喊我去帮他包饺子了。你们那边也该忙起来了吧？年也拜过了，那就不打扰了，我们开学见！”

　　贺摇的心里闪过一丝失落，他感觉自己还有很多话没说。他咬了咬嘴唇，只好点了点头：

　　“好，开学见。”

　　耳旁传来轻轻的“滴”声，电话挂断了。贺摇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他想，温羽给他打电话，大概不仅仅是为了拜年。不过，他此时不想去深思——他已经很疲惫，想休息一下了。

　　可是，年还是要接着过。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重新回到了外面的大厅。电视上正在播放小品，客人之中有几个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就又把注意力挪回了电视上。只有最开始那个冲他微笑的老奶奶，此时依旧紧紧盯着他看。

　　“孩子，你多大啦？”她问。

　　“我十八。”贺摇微微低着头回答。

　　“十八了，是大人了。”她说着，转过头暧昧地看着贺耘，“小老板，你弟弟谈了小朋友没有？我看你不错，我孙女和你差不多大，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没呢，早着呢。”贺耘急忙说，伸手把贺摇捞到自己身侧，“他还在上中学呢，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老奶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又慢慢地挪回了电视上。贺摇感觉哥哥的手臂把自己搂得死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他用力挣了挣，却没能挣脱。

　　不知怎的，听见老奶奶口中说出那句暧昧不清的话，他的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温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