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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月亮,奔你而来

卧室里的灯光明亮地照射着温羽疲惫的脸。他的桌子上一片凌乱,中间有一道长长的楚河汉界,左边摊开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右边零零散散堆着几张画纸。

  他已经保持一个姿势坐了三个多小时了。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钟表也显示现在到了该洗漱上床的时间。但他虽然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依旧飞速运转着。这几个小时里,他的作业几乎没动两笔,他丝毫不考虑第二天到学校要怎么跟老师交代,反倒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那几张雪白的A4纸上。

  已经连续一个星期了,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思考着能为他的班级做一点什么。甚至于在那短暂睡眠的梦境里,都依然能看到高三一班每一张同学的脸孔,微笑的,严肃的……

  他这才意识到,他属于那里。

  既然属于那里,就应该为那里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他这样想。不仅仅是因为同学们的那些话,更是因为他自己心中觉醒的那股蠢蠢欲动的热情。

  他忽然想到第一次跟贺摇他们一起踢足球的时候——那充满恐惧的时刻,那激动人心的每一次扑球,第一次的生疏,一直到后来一次次的熟练……如果当时的他在足球场上可以做到,现在的他在班级里就没有什么理由做不到。

  直到今天,清晨起床的时候,他感觉大脑一片清明,他终于已经想好要为班级做些什么事了。他自认为特长不多,最擅长的就是那两笔画。若为每一位同学画一张肖像就显得太刻意,高三的时间紧凑,自然也不会给他们时间去出黑板报……

  但是,他依然可以为班级设计一个班徽。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直到他真正拿出碳素和彩铅,准备开始落笔,才意识到这件事的难度超乎他的想象。要设计出一枚独一无二的班徽,不仅仅需要超凡的画技,更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这对他这样一个已经被数学方程和物理公式填满的大脑来说,的确有点强人所难。

  已经一整天过去了,他却依旧没有什么进展。偏偏在这个时候,他还需要提防着随时可能进屋来查岗的父亲,必须把练习册准备在最醒目的地方。

  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查房了吧……

  他看了看身后的钟表,已经将近十一点了。他已经做好了今天晚上彻夜不睡的准备,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就开始在新一张白纸上继续落笔。

  无论如何,今天要把框架搭出来才行。他先在纸上画一个淡淡的圆圈,觉得不合适,又在右侧偏下的部分加上一个折角。他对着灯光拉远拉近来来回回看着,微微皱起眉,再一次擦了又改。提到高三这个词,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意象,却不知道将哪个加在画纸上合适。

  一支笔,一张纸,一个夜晚……因为困倦,他已经有些不能集中注意力,在嘴里迷迷糊糊地念叨着。正是如此,他甚至没有听到外面传来的阵阵脚步声,也没有意识到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打开了。

  “你在做什么?”

  温羽突然一下清醒了。他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咕噜咕噜滚到桌下去了。他来不及收起桌上那几张凌乱的画纸,温子华的目光已经聚焦过来。

  “你在画画?”温子华问,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压迫感和难以置信,“温羽,在现在这样的时候,你在画画?”

  “我……”温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的作业呢?”温子华严厉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辩解,“拿来我看。”

  温羽一动不动。温子华的眼神越过那几张画纸,看到了那空白的数学作业。他伸出手臂,一把抓过那本练习册。

  “温羽,”他再次问,“你到底还准不准备考大学?”

  “不用你管。”温羽的倔脾气冲上了头顶,混杂着被揭穿的尴尬和不知所措的恐慌一同冲出了口,“反正你根本对我和温忻一点也不在乎。”

  “你说什么?”温子华提高了声音。

  “我说,”温羽站了起来,将桌子上的几张画纸收起,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抑制着喘息,“你是个不够格的父亲。”

  房间里一时之间陷入一片寂静。这句话出口的后一秒,温羽就意识到大事不好。在他十几年的成长过程里,他从来没有这样顶撞过父亲。他觑着父亲的表情,能看见父亲那张总是因为疲倦而苍白的脸此时因为愤怒而涨红了。

  “爸……”他不确定地喊。

  “噢,行啊,那你就滚吧。”

  温子华的声音斩钉截铁地传进温羽的耳朵里。温羽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等他回过神来,温子华已经把数学练习册重新扔回桌子上。

  “如果你觉得这个家现在已经容不下你了,你尽可以背着你的书包,自己滚出去。”温子华说,“你已经成年了,选择权在你手上,我不插手。”

  “爸,”温羽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就好像面前这个冷漠的男人是一个陌生人,“你真的把我当成儿子吗?”

  “如果我不把你当成儿子,你以为你还能活得到今天?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挣两人的钱养你和你妹妹,我是自己找罪受吗?”温子华倚着门说,声音很轻,一字一顿的,“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你可以自己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累了,老了,不想管,也管不了。去吧。”

  温子华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消失在了客厅的黑暗里。温羽站在原地,许久都一动不动,直到父亲的卧室传来一声清脆的关门声,他才回过神来。他沉默地将练习册合上,再将那几张画纸一股脑塞进背包,熟练的披上外套,将沉重的背包背在肩上,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出了门。

  直到站在门外的寒风里,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无处可去。父亲说得对,他有权利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但他却还没有这样做的能力。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凉了,他站在空旷的小区里,好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

  得找个去处,他想。他打开手机,开始在联系人里寻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不想去联系家里的亲人,因为这样显得太没骨气,也太容易被父亲找到。他在通讯录里漫无目的地翻找着,最终手指停顿在一个名字上。

  他按下了通话键。

  “喂,贺摇……我需要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