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学习小组成立以后，温羽明显感觉自己的生活有了盼头。能够和朋友们在一起完成很多事情，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这种美好会戛然而止，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会长大。对他来说，这是他过去的十几年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

　　与此同时，温羽也第一次开始关注身旁人那迥然不同的个性，每一个人纷飞的思想，以及身上闪耀的发光点。比如，司泽的口才实在引人注目，温羽在贺摇的带领下，看了几个司泽曾经在广播站播出的主持视频，几乎佩服得五体投地。再比如看上去是运动健儿的景皓，实际上还有一副好脑子，不仅成绩优异，而且是学生们心中公认的心理学专家，甚至于在年级里有“全能大神”的美称。

　　当然，这其中引起温羽最多关注的，还是贺摇。在司泽和景皓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里，他看到了一个和他的印象中完全不一样的贺摇。贺摇在高一高二的时候，一直是全校人尽皆知的翩翩少年郎，这全是因为他在高一入学的新生晚会上，穿一身白色的衬衫，抱一把木吉他，低吟浅唱了一首《转身之间》：

　　「翩翩白衣少年，你在我身边」

　　「却在转身之间消失不见」

　　据说，贺摇的吉他水平不低，虽然唱歌的水准只能算是普通，但还是因此而吸引了一大波追求者。只不过，他却仿佛对此不太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埋头学习，做足一个好学生的形象。那之后的每一次的校园联欢，都会找到他去参与演出，他偶尔配合着上一次台，有些时候也会微笑着婉拒。

　　久而久之，在学校里，他就多了一个这样的描述：那个既帅气又有才华，但好像有点傲气的学霸学长。

　　听上去有点中二……温羽不免想。

　　但是，能了解到身旁日日相处的朋友心中那些隐藏的小秘密，还是让温羽忍不住兴奋。久而久之，他也就乐意同样敞开心扉，跟大家聊一聊自己的过往和生活。

　　在这样你来我往的交流中，四个年轻人的感情一天比一天深了。或许也正是因此，景皓才敢在背包里偷偷装了啤酒来参加周六的补课。当他们在放学时间聚集在咖啡吧里，看着景皓一面比着嘘声，一面从包里拿出啤酒的时候，三个人的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大哥，你疯了？”司泽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被贺摇狠狠拍了一下，才勉强收住了声音，“你在学校喝酒？”

　　“那又怎么样？大家都是十八岁的成年人，没有哪条法律说我们不可以这么做吧。”景皓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带了足够的量，谁想喝就一起喝，不想喝的不喝就是了。”

　　司泽不说话了，算是默默妥协了景皓的选择。景皓咧嘴笑得没脸没皮，将几罐沉甸甸的啤酒分别塞到每一个人手里。他首先启开自己那一罐，把杯子高高举起：

　　“来干杯吧！”

　　“真要喝？”温羽有些踌躇。

　　“不喝，等什么？”景皓理所当然地说，“贺摇，你跟他解释一下。”

　　“景皓经常这样。我们平时去聚餐的时候，他也总是会买一点酒。不过直接把酒带到学校里来，这还是第一次。”贺摇说，“但现在已经放学了，大概也不会有人来深究，喝一点应该也没关系。”

　　“你看，贺摇都这样说了！”景皓喊着，“来吧，温羽，还有你，老司。”

　　温羽看了一眼贺摇，对方给他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他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将自己的酒罐刺啦一声打开。碰杯过后，小口抿了一口。

　　这是温羽第一次喝酒。在这之前，他曾经无数次想过酒的味道，但真正的味道跟他所有的想象都不一样。一入口是浓烈的气泡感，紧接着就是一股淡淡的苦涩和小麦香。他嗜甜，因此这样的味道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多吸引力，但他也不讨厌。

　　他继续喝下去。与此同时，景皓豪气干云地猛灌了几口酒，已经开始跟身旁的朋友们聊天了。

　　“要我说，像高考这样的事，就应该随他去。”他说，“想想看，要是没有高考，我们聚在一起喝喝酒，吃吃饭，聊聊天。每天都过得很惬意。高考这东西，实在是在生活里横插一杠子。”

　　“或许是因为它对每个人的意义不一样吧。对有些人来说，高考是一种压力，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高考是一次机会。可悲的是，这两种人的需求永远无法同时被满足。”司泽感叹着。他虽然刚刚拒绝得起劲，此时此刻却也喝得很欢。

　　“你总是有很多词可说，老司。”景皓笑着说，“真可惜，没有办法把你们都带到加拿大去。如果可以，真想跟你们做一辈子兄弟。”

　　“你只要惦记着我们就好了。”贺摇说，“等你去国外上了大学，记得多给我们发点纪念品来。”

　　“那说定了，你也要发！我听说胜春大学的文创特别好，我得要你给我发原版。”景皓用力握了一下贺摇的手。

　　温羽在旁边笑着，安安静静的，一直没有插话。他只是一口一口喝着酒，没有什么情绪。他突然意识到景皓今天这个行为的温柔，这一罐酒可以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高三的学生，暂时沉湎在这样的感官享受里，不需要去操心考试，操心作业，操心父亲的唠叨……

　　“哎，温羽，你怎么都快喝完了？”

　　司泽的声音在温羽耳畔响起。温羽回过神来，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脸颊也有点发热。司泽凑近了看他的脸：

　　“你这量真不行！才喝了不到一罐，脸就红成这样了，以后看来要让景皓多教你喝酒。”

　　温羽摆摆手。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算是醉，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有种飘上了云端的失重感。他眯着眼睛去看贺摇，对方暖白色的皮肤也蒙上了淡淡一层红晕。他摇晃着手中的罐子，分明在谈笑风生，却显得好像游离于世界之外。

　　他们是一样的人，他想。

　　直到在校门口挥手告别，温羽都还恍恍惚惚的。他知道自己喝多了酒，自然不可能骑单车回家了。算了算手机里还剩的零花钱，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他摇下车窗，风将他的大脑吹得清醒了些。车辆飞驰着接近家门，他的内心这才惶恐起来。

　　爸爸知道了，会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