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车轮碾过鹅卵石,颠簸得很厉害。他扶着囚车的木栏,看着两旁的街道、房屋、行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真正的、活着的、喧闹的世界。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指着囚车喊着什么。一只狗从人群中窜出来,对着囚车狂吠。一个面包铺的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拿着面包券,沉默地等待。
他想,原来这就是那个人用凿子、刻刀、石膏和黏土试图捕捉的东西。原来这就是那个人每天从门缝里偷看的世界。
原来这么吵。
囚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是灰绿色的河水,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粼粼的波光。他想起了“塞纳河”这个词——那个人教过他,说这条河穿过整个巴黎,把城市分成两半。他趴在木栏上,盯着河水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水,这么多水,流动的,闪光的,无穷无尽的。
一个人从后面拽了他一把:“老实点!”
他坐回去,可眼睛还盯着河水,直到囚车拐弯,看不见了。
革命广场到了。
他看见了断头台。
那个人描述过的,那个杀人的机器。此刻它就矗立在广场中央,在阳光下闪着光,比描述中更高、更黑、更可怕。两根笔直的立柱,顶端横着一根梁,刀刃卡在中间的凹槽里,此刻被吊到最高处,在阳光下像一道沉默的闪电。
周围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蚂蚁聚集在死去的虫子旁边。他们挤在广场四周,有人爬到路灯杆上,有人挤在窗户边,有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他们都在等。
他被押下囚车。脚下的地面是石板铺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赤着脚——他的脚也是大理石做的,可踩在滚烫的石板上,竟然也能感觉到温度。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钻进来,顺着腿往上爬。
他一步一步走向断头台。
人群安静下来。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
“死刑!死刑!死刑!”
他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人告诉过他,上了断头台,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走上台阶的时候,他想起一个问题,那个他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他问过那个人:“你为什么要雕刻我?”
那个人想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想看看自己。”
“看自己?”
“我看着镜子,看见的是一张脸。可我看着你,看见的是……我不知道。也许是孤独。也许是想被记住。也许只是害怕一个人。”
他当时不太懂。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懂了。
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而他此刻站在这里,想着那个人,想着那四十八天的阳光、月光、车轮声、黑面包的味道——这些算不算“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自己愿意用这些来换那个人的命。
这就够了。
刽子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跪下去。木制的台面硌着他的膝盖,粗糙,冰凉。他的头被按进那个半圆形的凹槽,木制的,冰凉,带着上一任囚徒留下的血腥味。那味道很重,钻进鼻孔,呛得他想咳嗽。
他闭上眼睛。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那个人的脸。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那个地下室里,在黑暗中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有悲伤,有不舍,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他知道那东西叫“爱”。
他想起那个人的手,粗糙,温暖,总是在抚摸他的脸时微微发抖。他想起那个人给他削的苹果,削得很慢,很仔细,把皮削成连续不断的一条。他想起那个人把苹果递给他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像在等待他给出一个答案。
他咬下第一口。甜的。
那个人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笑。
现在他也想笑。
可他已经跪在这里,头被按在凹槽里,刀刃悬在头顶。
他听见人群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他听见刽子手拉动绳索的声音,嘎吱嘎吱。
他听见刀刃滑落的呼啸,像风。
然后——
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