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
祁国公的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周遭的喧嚣。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祁忆栀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层层锦衣传来,“该回去了。”
祁忆栀微微一怔,并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漫天升腾的烟火,落在一旁陆蓝桉的侧脸上。此刻,一朵绚烂的金菊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裂,流光溢彩瞬间倾泻而下,将陆蓝桉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火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细碎的星光,美得惊心动魄。
祁忆栀看着看着,眼底便泛起了一层不舍的涟漪。
这一幕并未逃过陆老爷的眼睛。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爽朗的笑声在夜色中荡开:“哈哈哈,看来这两个小娃娃还未尽兴,不乐意回去呢。祁兄,既然孩子们兴致正高,不如你先去我府上喝杯热茶,坐上一坐?让这两个小女娃再玩上一会儿。今夜乃是新春灯会,普天同庆,多热闹啊,莫要扫了她们的兴致。”
祁国公顺着老友的目光看去,见女儿眼中确有一丝留恋,便也不做强求,面露笑意地点了点头:“好,那就依陆兄所言,这么办吧。”
他转过头,目光在祁忆栀和陆蓝桉身上流转,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细细叮嘱道:“切记不可贪玩误了时辰,这街上人多眼杂,务必让暗卫跟在身后,早些回府。”
“父亲放心,女儿省得。”祁忆栀乖巧应道。
祁国公不再多言,转身带着祁念棠登上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陆家马车。车轮辚辚转动,载着长辈们缓缓驶向陆府的方向,逐渐隐没在灯火辉煌的长街尽头。
岸边,只剩下祁忆栀与陆蓝桉二人。
两人并肩而立,目送着那盏属于陆家的灯笼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种只属于她们二人的静谧氛围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她们顺着虹霄河畔的石阶,悠悠地向前走去。
河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如火的灯火与天上的流火。时不时有游船画舫划过,船上的歌女唱着婉转的小调,丝竹之声混着岸边小贩的叫卖声,汇成了一曲盛世欢歌。
天空中,烟花依旧不知疲倦地绽放,一簇接着一簇,将漆黑的夜幕装点得如同白昼。光影交错间,映照在两人的脸上,忽而绯红,忽而惨白。
陆蓝桉走得慢了些,她微微垂下头,看着脚下被拉长的影子,正巧撞上了祁忆栀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温软如水,却又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蓝桉。”祁忆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夜色,“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陆蓝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灯会上,你说你要娶我。”祁忆栀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时我问你,你我皆是女子,这世俗礼法如何容得?你又如何娶我?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陆蓝桉闻言,身形微微一僵。记忆的闸门仿佛被这句话轰然冲开。
那年她们不过垂髫之年,也是这般璀璨的灯火下,小小的陆蓝桉挺着胸脯,信誓旦旦。
“你嫁与我,我嫁与你。”
稚嫩却坚定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就……姐姐嫁给我,然后我嫁给姐姐!”
陆蓝桉的双手不自觉地背在身后,紧紧交握。她低垂着头,不敢去看祁忆栀的眼睛,耳根却在烟火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薄红。
此时,眼前这个早已高出自己半个头、身姿挺拔如松的陆蓝桉,与记忆中那个总是软声软气、跟在自己身后跌跌撞撞叫“姐姐”的小女孩渐渐重合。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那七年的分别之苦、相思之痛,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抚平。好像她们从未分开过,好像她们自小便是一同在这虹霄河畔长大的青梅竹马,从未有过须臾的分离。
祁忆栀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一动,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些什么——
“小心!”
变故突生!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从侧后方伸出,死死拉住了两人的衣袖,一股大力袭来,将她们毫无防备地向着一旁幽暗的树林拽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祁忆栀甚至来不及惊呼,陆蓝桉也未来得及拔剑,两人便已被拖入了一片阴影之中,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
“陆小姐,祁小姐,是我。”
待两人惊魂未定地站稳,借着树叶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亮,这才看清了眼前人。
一身素净的布衣,面容清冷,正是江清。
“你为什么在此处?”看清来人后,陆蓝桉原本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反而声音冷了几分,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她下意识地侧身,将祁忆栀护在身后。
“有人跟踪你们。”江清并未在意陆蓝桉的态度,她的目光警惕地盯着树林外的动静,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
“江小姐,这是怎么回事?”祁忆栀从陆蓝桉身后探出头来,压低了声音问道。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与江清拉开了些许距离,这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
江清转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随后低下了头,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深意:“今日新春灯会如此热闹,我本是个喜静的人,觉得街区人太多,便寻了这处清净地观赏烟花。恰巧看见你们路过,也看见了……你们身后的那个黑影。”
说着,她再次抬起头,眼神示意两人看向树林外的空旷处。
此时,外面的街道上果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人背对着几人,站在河边的栏杆旁,似乎在漫不经心地赏灯,但从那挺拔的身形和那一身显眼的青衣来看,分明就是刚才在灯会上偶遇的那位青衣男子。他站得笔直,目光似乎正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刚才祁忆栀和陆蓝桉站立的地方。
“果然……”陆蓝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她怒从心头起,身形一动,便想冲出树林去和那人当面对质。
“别动!”江清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然而,她的手伸到半空,却停住了。
因为祁忆栀已经先一步出手,纤细却有力的手指紧紧扣住了陆蓝桉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冲动。
江清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陆蓝桉被祁忆栀拉住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最终,她悄无声息地将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忧伤,仿佛一只想要触碰火焰却被灼伤的飞蛾。
“蓝桉,不可冲动。”祁忆栀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处人多眼杂,若是打草惊蛇,反倒不美。先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陆蓝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在祁忆栀的安抚下,终于退回了阴影里。
那黑影在河边伫立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见四周并无异样,那青衣男子才转过身,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树林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欢笑声。
陆蓝桉和祁忆栀并没有立刻离开,她们在树林里又待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周围再无任何可疑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树林。
重新回到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烟花的光芒再次映照在她们身上,却似乎少了几分方才的浪漫,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既然你们没事,我就先回客栈了。”
江清没有跟出来,她站在树影深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江小姐……”祁忆栀刚想道谢,却见江清已经转身,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保重。”江清没有回头,说完这两个字,便快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江清熟练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靠在车壁上,透过帘子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蓝桉……”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颤,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求求你……别忘记我……”
马车启动,向着城郊的客栈驶去,将满城的繁华与喧嚣都抛在了身后。
街道上,祁忆栀收回了看向江清离去方向的目光,双手交叠在身前,眉头微蹙:“这江小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帮我们?”
陆蓝桉冷哼一声,眼中的寒意未散:“不清楚。此人神出鬼没,行事古怪,虽然今日帮了我们,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总之,还是保持警惕为好。”
“嗯。”祁忆栀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陆蓝桉,眼中的担忧化作了温柔。
她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陆蓝桉微凉的手掌,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走吧,”祁忆栀轻声说道,握紧了那只手,“天色真的不早了。既然出了这等意外,以防万一再生变故,我们还是去找父亲他们吧。”
陆蓝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好。”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向着祁家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夜色温柔,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岁月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