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深处的暗格,藏着一本从未见光的册子。
棕黑色的封皮早已脆化,指尖一碰便簌簌掉渣,纸页被百年前的烟火熏得发黄发焦,边缘卷翘如枯骨,上面用小楷写着四个字——聚仙戏班名录。
这是整本百万字《封门戏楼》里,第一个真正的核心秘卷。
无人翻阅,无人知晓,唯有怨气滋养。
册子第一页,没有姓名,只有一行血写的小字,墨迹深浸纸骨,像是用活人指尖蘸血写成:
戏一旦开腔,便无停声。人一旦入楼,便无归期。
往后翻,一页一条性命,一字一桩过往,三十七名戏子,三十七道魂,清清楚楚,无一遗漏。
班主周广顺,武生出身,戏班主心骨。大火起时,他抡起刀劈门,刀断门不开,最后被横梁砸中,活活烧死在台口。名录旁批注两个字:守楼。
花旦林婉卿,年仅十九,嗓音清绝,是戏班的台柱子。她便是高松那位从未见过的奶奶,火起时被人从后台拖出,强行按入火中,死前仍在唱未完成的《大登殿》。批注:领唱。
琴师陈九,盲眼,耳力通神,能听鬼声,辨怨气。大火封门,他抚琴到最后一刻,琴弦烧断,十指成灰。批注:定调。
还有刀马旦、小生、丑角、鼓手、杂役、学徒……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死法,写着怨气深浅,写着百年后要负责索命的罪孽对象。
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没有一个是自愿赴死的。
册子最后一页,没有名字,只有一片焦黑的痕迹,像是有人将整张脸按在纸上,烫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旁边写着一句最阴、最冷、最绝的话:
六罪归位,戏本重开。百年血债,以此身偿。
苏见、梁坤、周莽、许深、陈默、高松。
六人对应六罪,六罪对应百年前六只恶鬼。
他们不是随机被选中的猎物。
他们是注定要登台的配角。
戏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
此刻,戏班名录轻轻一动,无风自翻,停在苏见那一页。
纸页上缓缓渗出一行新的血字,细如发丝,阴寒刺骨:
假先生,伪道法,骗命欺魂,罚为戏奴,永世唱配角。
字迹一现,戏台之上猛地响起一声轻响。
那是戏子水袖甩过空气的声音。
暗格里,六尊新灵位同时微微发烫,灵位上的朱砂字迹亮了一瞬,又迅速暗沉下去。
从今往后,每逢子时,每逢鬼节,每逢阴气最盛之时,他们就要被拉出灵位,重演一遍死亡。
周莽再一次被水袖勒断脖颈。
梁坤再一次被烈火焚成焦骨。
陈默再一次亲手掐碎自己的喉管。
许深再一次闷血堵喉,七窍流黑。
高松再一次走向戏台,投入三十七魂怀抱。
而苏见,再一次站在戏台中央,亲手掐断自己的脖子,在戏词声中魂飞魄散。
一遍,又一遍。
一年,又一年。
永无终止,永无解脱。
封门戏楼没有门。
进来的是命,出去的是魂。
戏班名录缓缓合上,暗格无声关闭。
整座戏楼再次沉入死寂,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唱腔,从梁柱间飘出来,细弱如丝,却斩不断,烧不毁,吹不散。
那是林婉卿的声音。
唱的还是那半阙未完成的——
《大登殿》。
戏未终,人未亡,债未清。
百年大戏,才刚刚拉开第二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