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钹声还在耳边绕,陈默的尸体就倒在那套水红戏服上,布料被血浸得发黑,像一张被揉皱的人皮。
许深的相机彻底废了,镜头碎成渣,他却还在徒劳地按着快门,嘴里反复念叨着“素材”“独家”“十万点击”。这个靠吃人血馒头往上爬的记者,到死都还在盘算着流量。
高松把那本旧书抱在怀里,指节发白。书页上的字迹被汗水晕开,“聚仙台大火,民国十七年,七月十五”那一行,像一道血痕,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收了开发商的钱,把一整台戏子的冤魂,从县志里一笔勾销。
苏见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尸体,目光死死盯着戏楼的大门。
他是个骗子,可骗子最懂人心——不,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人心了。剩下的三个人,都是被鬼戏点名的角儿,逃不掉,也躲不开。
“下一个是谁?”
沙哑的声音从戏楼里飘出来,像在点名,又像在宣判。
许深突然跳了起来,指着高松尖叫:“是他!他是老师!他知道这戏楼的底细!是他把我们骗来的!”
高松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裂成两半。他爬过去捡,手指刚碰到镜架,就被许深狠狠踩住。
“你这个骗子!你说这戏楼只是个普通的老建筑!你说里面的东西都是无主的!”许深的脸扭曲得狰狞,“现在死了三个人!都是你害的!”
高松疼得龇牙咧嘴,却笑了起来,笑声又尖又哑:“我害的?你呢?你写的那篇报道,把寡妇逼得跳了河!你拿的稿费,比我多得多!”
他猛地甩开许深的脚,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掐住许深的脖子:“你才是凶手!你才该死!”
许深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涨成猪肝色,他胡乱抓着,摸到了地上的相机碎片,狠狠扎进高松的胳膊。
高松吃痛松手,许深趁机把他按在地上,碎片抵在他的颈动脉上:“说!怎么出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高松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释然:“出去?戏没唱完,谁也别想出去。”
他突然抓住许深的手腕,把碎片往自己脖子上送:“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戏就到你了!”
许深吓得松手,连滚带爬地后退,撞在苏见的腿上。
苏见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别闹了,戏还没唱到我们。”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戏楼里那两盏红灯笼。
灯笼的光,比刚才更暗了。
戏台上的唱腔,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锁灵棺》。
调子温柔得诡异,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锁灵,锁魂归,
二锁骨,骨成灰,
三锁心,心不回,
锁进棺里,永不归……”
许深突然捂住耳朵,尖叫起来:“别唱了!别唱了!”
他疯了一样冲向戏楼,想要撞开那扇门,可刚跑到门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道红痕。
像被戏服的水袖,狠狠抽了一下。
“第四个。”
沙哑的声音响起。
许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想呼吸,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脸从猪肝色,变成青紫色,再到惨白。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信的东西。
然后,他不动了。
他的嘴里,缓缓流出了黑色的血,像墨汁一样,浸透了他的衬衫。
第四个。
现在,只剩下苏见和高松了。
高松坐在地上,看着许深的尸体,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指着苏见:“下一个是你!下一个就是你!你这个假先生!你骗了那么多人!你也该死!”
苏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你知道这戏楼里,到底有多少魂吗?”他轻声问。
高松的笑声戛然而止。
“民国十七年,七月十五,聚仙台唱《大登殿》,唱到一半,门被锁上了。”苏见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开了高松的伪装,“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台戏子,连后台打杂的,一共三十七口,全死在了里面。”
“你收了开发商的钱,把这段历史改成了‘意外失火’,你说他们是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油灯。”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他们的冤魂,从这戏楼里抹掉吗?”
高松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们每天都在唱戏,唱给山听,唱给雾听,唱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听。”苏见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嘲讽,“他们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六个罪人,来给他们配戏。”
“你以为你是编剧?你只是个戏子。”
高松突然尖叫起来,从地上抓起那本旧书,狠狠砸向苏见:“你胡说!你胡说!”
苏见侧身躲开,书砸在戏楼的门上,书页散开,露出了里面夹着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整台戏子,穿着戏服,站在戏台上,笑容灿烂。
照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民国十七年,七月十五,聚仙台,合影。”
高松的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的一个人。
那是个花旦,水袖轻扬,眉眼如画。
那是他的奶奶。
当年,她就是这台戏里的花旦。
当年,她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高松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开发商会找他改县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戏楼里的怨气,会这么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收到那封邀请函。
他不是来赎罪的。
他是来偿命的。
戏台上的唱腔,再次响起。
这一次,唱的是《大登殿》。
是他奶奶当年唱的那一出。
高松缓缓站起来,朝着戏楼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像在赴一场百年之约。
苏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阻拦。
他知道,这是高松的戏。
也是他自己的戏。
高松走到戏楼门口,缓缓推开门。
门后,不是黑暗。
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戏台。
三十七名戏子,穿着当年的戏服,站在台上,等着他。
他的奶奶,站在最前面,水袖轻扬,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高松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戏楼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然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五个。
现在,只剩下苏见一个人了。
他站在戏楼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里面的唱腔,还在继续。
这一次,唱的是《活捉苏见》。
他知道,下一个,就是他了。
他缓缓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他的终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