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雾,一入秋就带着股腥气。
苏见踩着湿滑的山路往前走时,鼻间先闻到的不是草木味,是老木头泡在水里发腐的闷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烛气。
他是个跑江湖的假先生,靠画几张符、念几句没人听得懂的咒混饭吃,胆子不算小,可这一路走得他后颈发凉。
没有风,树叶却在响。
不是风吹动,是有人在树叶后面喘气。
邀请函上只写了一行字:
中元夜,聚仙台,酬谢金一万,过时不候。
没有落款,没有缘由。
苏见本来不信这种鬼事,可信封里夹着的两千块定金是真的。他穷疯了,哪怕知道这地方邪性,也咬着牙来了。
等他真正站在那座戏楼跟前时,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楼是老木楼,黑得像被火烧过一遍,飞檐翘得狰狞,像伸着爪子要抓人。牌匾上“聚仙台”三个字红得刺目,不像是漆,更像是陈年的血。
楼前已经站了五个人。
个个脸色难看,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先靠近大门。
包工头梁坤,手里攥着根铁棍,眼神凶戾。
混子周莽,脖子上挂着串假金链,东张西望,脚底下踢着块碎瓷片。
记者许深,举着个相机,镜头对着戏楼,手却在抖。
文物贩子陈默,背着个帆布包,眼神总往楼角的砖缝里瞟。
老师高松,戴着副厚眼镜,手里攥着本泛黄的旧书,嘴唇抿得发白。
苏见认得他们。
或者说,认得他们的罪孽。
梁坤为了强拆山脚下的村子,一把火烧了三户人家,烧死了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周莽是他的狗腿子,点火的就是他。
许深为了流量,写了篇“村民抗法被依法处置”的报道,把黑的说成白的,逼得幸存的寡妇跳了河。
陈默去年挖了戏楼后面的老坟,偷了一套戏服和一面铜钹,转手卖了十万。
高松是本地中学的历史老师,知道这戏楼的底细,却收了开发商的钱,在县志里把“聚仙台大火”改成了“意外失火”。
苏见自己也不干净。
上个月,他给一个寡妇“驱邪”,收了她卖牛的钱,画的符是用朱砂兑的红墨水,念的咒是从地摊上买的破书里抄的。那寡妇最后疯了,跳了井。
“都到齐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楼里飘出来,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人知道是谁在说话。
楼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里面黑得像口棺材,只有戏台子上挂着两盏红灯笼,光也是红的,像血。
“子时到了,”那声音又响,“戏,该开了。”
苏见的后颈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看见戏台子上的幕布,缓缓拉开了。
空无一人的戏台上,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唱腔。
是《活捉王魁》。
唱词里的女鬼,正一步步走向负心汉。
周莽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脖子,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重重摔在泥地里。
他的脖子上,缠上了一截水红色的戏服水袖。
那水袖,是从戏楼里飘出来的。
“第一个,”那沙哑的声音说,“该你了。”
周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拼命挣扎,手抓着脖子上的水袖,指甲抠进了肉里。
可那水袖越收越紧,像一条毒蛇,勒得他眼球突出,舌头吐了出来。
梁坤举起铁棍,朝着水袖狠狠砸下去。
铁棍砸在空气里,发出一声闷响。
水袖没断,周莽的脖子却断了。
他的头歪在一边,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信的东西。
戏台上的唱腔,停了一瞬。
然后,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唱的是《窦娥冤》。
“下一个,”那声音说,“是谁?”
苏见缓缓抬起头,看向戏台子上那两盏红灯笼。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是红,一半是黑。
他知道,这戏,一旦开腔,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而他们,都是戏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