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村来信
我叫林砚,二十八岁,是个开古董店的。店在北京潘家园最不起眼的一角,门面小得可怜,生意也清淡得可怜。按理说,干我们这行的,要么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可我偏偏是那种连三年都撑不着的倒霉蛋。
那天是个闷热的夏夜,我正打算关门,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闪身进了店。
"打烊了。"我头也不抬地说,继续擦拭着手上的青花瓷瓶——假的,高仿,成本八百,我标价八千,半年了没人问。
"不买东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股子疲惫,"送信。"
我这才抬起头。来人将帽子摘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眼睛很亮,亮得像能把人看透。他把一个沾着泥水的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吴邪。
"吴邪让我给你的。"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我认识他吗?"
他回头,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他说你会问。他说,'告诉林砚,他欠我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我跟着一支考古队下过一个墓,当时我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差点死在里面。是一个叫吴邪的人把我从尸洞里拖出来的。我欠他一条命,这事儿我从未忘过,但我也从未想过要还——毕竟这些年,我刻意地、小心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普通人。
送信的人留下一个地址就走了。地址是福建雨村,一个在导航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上是一把青铜钥匙,样式古怪,上面刻满了我看不懂的铭文。那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就的:
"林砚,我需要你。——吴邪"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难以辨认:
"别告诉胖子和小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上了店门。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八年前那个墓。梦见了黑暗中的水声,梦见了那些会动的尸体,梦见了吴邪的手,死死拽着我的衣领,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拖回来。他说:"别睡,睡着就起不来了。"
第二天,我把店托付给隔壁的老李,买了去福建的车票。
雨村比我想象中还要偏僻。我倒了三趟车,最后搭乘一辆运货的拖拉机,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才看到那个藏在雨雾中的村落。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全是青瓦白墙的老房子。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最靠里的院子,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着断断续续的戏曲。
我推门进去,吴邪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手里夹着烟,正眯着眼看天。他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更瘦了,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
"来了?"他没看我,只是吐出一口烟圈。
"来了。"我说。
"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还敢来?"
"我欠你一条命。"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过了很久,他笑了,那笑容比八年前苦涩得多。
"林砚,"他叫我的名字,"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活过来。"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曾在无数个夜晚问过自己。活过来,然后把自己活成一个废人,一个守着假货古董店混日子的懦夫,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死亡?
吴邪把烟头掐灭,站起身。他比我高半个头,站近了才发现,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跟我来。"他说。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笔记,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我看着那些照片,有古墓的、有文物的、有人的,其中很多都泛黄了,显然有些年头了。
"八年了,"吴邪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我一直在找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我三叔的真相,关于那个'它'的真相,"他顿了顿,"关于我自己的真相。"
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把青铜钥匙,和我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吴邪说,"一扇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的门。"
"在哪?"
"长白山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东西,"林砚,我需要你帮我。不是因为你能打,也不是因为你懂古董。而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和我一起下过墓,却还活着的'普通人'。"他苦笑道,"胖子和小哥他们……他们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他们下墓,是回家。你不一样,你下墓,是去送死。"
我皱眉:"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去?"
"因为我需要一双'干净'的眼睛。"吴邪说,"我需要有人告诉我,我看到的究竟是真相,还是我自己疯了的幻觉。"
我沉默了。八年前,我是个为了钱不要命的愣头青。八年后,我是个为了还人情不要命的傻子。这两者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明天。"
"这么快?"
"我等不及了,林砚,"吴邪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等了八年,每一天都在等。现在钥匙找到了,门就在眼前,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吴邪家的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书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着吴邪说的话。
他说我需要一双"干净"的眼睛。
可我的眼睛早就脏了。八年前就脏了。我看过那些不该看的东西,见过那些不该存在的生物,我的余生都被困在那个墓里,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吴邪的房间,看见门缝里还透着光。我推门进去,发现他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一本老旧的笔记本。听见声音,他回过头,眼神里的疲惫浓得化不开。
"睡不着?"他问。
"嗯。"
他指了指床沿:"坐。"
我走过去坐下,看见他手里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这是我三叔的笔记。"吴邪说,"他说,人在死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写下来。"
"你三叔他……"
"失踪了。"吴邪打断我,"八年前,就在那个墓里。我找你,也是想问问你,当年你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我努力回想八年前那一幕。黑暗,水声,还有……
"我想不起来了。"我说,"当时太乱了,我只记得你拖着我往外走,后面的事都记不清了。"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
"林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如果这次下去,我出不来了,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这个交给胖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地址我写在上面了。告诉他,别来找我。"
我接过信封,没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我也疯了,像三叔那样……你杀了我。"
我猛地抬头看他。
吴邪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别让我变成怪物,"他说,"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你自己交给他。我不会帮你做这种事。"
吴邪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林砚,"他说,"你还是和八年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固执。"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一样……像个活人。"
我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雨村被雨雾笼罩,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像巨大的兽蛰伏在黑暗里。
"吴邪,"我说,"八年前你救了我一命。这次,我陪你把命还给你。"
他侧过头看我,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傻子。"他轻声说。
"彼此彼此。"
窗外雨声更大了,把我们和世界隔离开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或许我此行不是为了还什么命,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一样我丢了八年,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