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的头一夜，林深几乎没有合眼。

出租屋狭小安静，窗外是城市深夜的车流声，温和得近乎不真实。可他一闭眼，就是走魂小区里无边无际的诡潮，是夹克青年推在他背上那记狠力，还有黑暗中那道轻飘飘的声音——

“这个人类……有趣，有趣。”

林深坐在床边，指尖捏着那张从失序世界带回来的人皮纸。

薄如蝉翼，色如死人肌肤，触手微凉，没有任何纹路与字迹，安静得像一张普通纸片。可机械音那句【会‘听话’的纸】，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

他试探性地用指尖轻轻划了划纸面。

没有反应。

“你能听到？”

无声。

“之前救我的，是你？”

依旧死寂。

人皮纸就像真的只是一张纸，普通、无害、甚至有些不起眼。可林深不敢大意。永夜写字楼里，最无害的往往最致命。

他将人皮纸小心放在桌上，摸出打火机，“嚓”地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里跳动，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两次副本，两次死里逃生。

第一次，他靠规则与冷静活下来。

第二次，他靠一个来历不明的诡异存在“饶过一命”。

这种把脖子送进刀口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我不会再被人背刺，也不会再靠怪物施舍。”林深低声自语，眼底冷光一闪，“下次再进失序世界，我要自己掌控生死。”

话音刚落，桌上的人皮纸忽然轻轻一动。

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林深眼神一凝，立刻凑近。

人皮纸依旧平铺在桌面上，可原本空白一片的纸面上，竟缓缓浮现出一行淡红色的小字，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出来，又像是渗出来的血痕：

【别吵，困。】

林深心脏猛地一缩。

它真的能听，能懂，还能回应。

他压下震惊，尽量让语气平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皮纸上字迹淡去，过了几秒，又慢悠悠浮现出一行：

【暂时是你的纸。】

“暂时？”

【等玩腻了，就不一定了。】

字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和走魂小区里那道声音如出一辙。林深瞬间明白——这张人皮纸，就是那个随手镇压诡潮的恐怖存在。

不是附身，不是关联。

就是它本身。

林深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

一个能随意操控诡异、随手救人、又能化作一张纸跟他回到现实的存在……这已经超出了副本怪物的范畴，更像是失序世界里的“异类”。

“你为什么选我？”林深问。

纸上字迹流畅浮现：

【有趣。】

【敢打，敢扛，被人卖了还敢瞪回去。】

【比那些只会哭和跪的人类，好玩多了。】

林深沉默。

在别人眼里，这是诡异；在他这里，这是一张……有点特殊的“护身符”？

他不再试探，将人皮纸轻轻折好，贴身放在内袋里，贴近胸口。冰凉的触感隔着一层衣服传来，诡异却莫名安心。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

第二天一早，林深是被脑海里冰冷的机械音吵醒的。

【警告：失序世界波动异常。】

【强制副本即将开启。】

【倒计时：10、9、8……】

林深猛地睁眼，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直接强制。

他伸手摸向胸口——人皮纸还在，打火机还在。

“又来了……”

白光吞噬视线，剧痛般的眩晕一闪而逝。

再次落地时，脚下不再是出租屋的地板，而是冰冷潮湿、布满青苔的石板路。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古旧围墙，灰黑色的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蕨类植物，空气里弥漫着香灰、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头顶是阴沉的天，看不到太阳。

眼前是一扇半开的大红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发黑的牌匾：

阴楼古寺

机械音如期而至：

【欢迎来到失序世界·单人副本】

【副本名称：阴楼古寺】

【副本难度：B级】

【任务目标：

1. 敲响大雄宝殿铜钟；

2. 从藏经阁取回「佛骨坠」；

3. 日出之前离开寺庙。】

【任务提示：

4. 不要拜殿内佛像；

5. 不要接僧尼递来的水；

6. 午夜之后，不要照镜子。】

单人副本。

B级难度。

林深眼神一沉。

从D级，到C级，再直接跳到B级，难度飙升得离谱。显然，走魂小区那次“诡异庇护”，让系统把他判定成了更高等级的玩家。

没有队友，没有依靠，没有所谓的前辈引导。

只有他自己，一个打火机，和一张来历不明的人皮纸。

林深握紧口袋里的打火机，缓缓推开那扇红木门。

“吱呀——”

门轴摩擦声悠长刺耳，在空旷的古寺里回荡不散。

进门是前院，左右两侧是低矮的禅房，门窗紧闭，纸窗上隐约有黑影晃动。正对面便是大雄宝殿，飞檐翘角，阴森肃穆，殿内灯火明明灭灭，却照不亮半点暖意。

没有风，香炉里的香却在自顾自地燃烧，青烟袅袅，熏得人头晕。

林深没有急着进大殿，而是贴着墙根，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规则是生存的第一准则。

他必须先把环境刻在脑子里。

左侧禅房、右侧禅房、正中大雄宝殿、侧边一条窄道通向后方藏经阁。整座古寺安静得可怕，听不到人声，听不到脚步声，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有人吗……”

一道微弱的声音，突然从左侧禅房里传来。

是女声，颤抖、恐惧，像极了走魂小区里那个校服女生。

林深脚步一顿，立刻想起副本提示第二条：不要接僧尼递来的水。

没接水，可也没说不能说话。

但他更记得上一次的教训——任何温柔的声音，都可能是索命的圈套。

他没有回应，没有靠近，只是脚步不停，继续向后绕。

“我知道你是玩家！我也是人！”那声音急了，带着哭腔，“我被困在这里一天了！求你带我走！”

林深依旧沉默。

在失序世界，“我是人”这三个字，已经毫无说服力。

就在他即将走过禅房窗口的那一刻，纸窗“唰”地一下被拉开。

一张惨白的女人脸探出来，眼眶漆黑，没有眼白，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

“你为什么不回我——！！”

林深早有防备，猛地侧身后退。

“唰！”

一双枯黑的手从窗内猛探出来，指甲长而尖利，擦着他的胸口划过，抓破了衣服。

一股腥腐气扑面而来。

不是玩家。

是披着人皮声音的诡异。

林深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向大雄宝殿方向快步走去。

现在不是缠斗的时候。

B级副本，每一秒都在消耗生命。

他快步踏入大雄宝殿。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香灰味。正中一尊巨大的佛像端坐莲台，面容模糊，像是被浓雾遮住，双手垂在膝上，姿态诡异。

佛像前，铜钟高悬，古朴厚重。

任务第一条：敲响铜钟。

林深抬头望向钟槌，又扫过佛像。

提示第一条：不要拜殿内佛像。

不是不能看，是不能拜。

也就是说，只要不跪不拜，不做出虔诚的动作，暂时就是安全的。

他握紧钟槌，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咚——！！”

钟声沉闷浩荡，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钟声落下的瞬间，机械音响起：

【任务一进度：1/3】

完成。

林深没有停留，转身就向外走。

可就在他踏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

整个古寺的灯，同一时间，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午夜已到。】

【阴楼古寺，正式苏醒。】

阴冷的风不知从哪里刮来，卷起地上的香灰，刮在脸上刺骨冰凉。黑暗中，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比走魂小区的诡潮更加密集、更加急促。

林深背靠殿门，摸出打火机。

“嚓——”

火苗亮起，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

火光中，他看到禅房的门一扇扇打开。

一个个身穿破旧僧衣的身影，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步一步，整齐划一地向他走来。它们没有脸，面部一片平整，如同被人抹平一般。

无面僧众。

林深心脏狂跳，一步步后退。

前无进路，后无大殿可躲，右侧是逼近的诡异，左侧是高墙。

绝境。

他握紧打火机，火焰在手中摇晃，逼退靠近的无面僧众。可它们数量太多，密密麻麻，火光只能暂时阻挡，根本杀不出去。

“完了……”

一丝绝望悄然升起。

B级副本的恐怖，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这时，胸口内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凉意。

林深猛地一怔。

是人皮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帮我。”

下一秒。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耐烦：

“真是麻烦……”

话音未落。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以林深为中心席卷开来。

原本步步紧逼的无面僧众，动作齐刷刷一顿。

下一刻，它们如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瞬间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也不动。

黑暗中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整个古寺，再次死寂。

林深举着打火机，怔怔站在原地。

一招。

仅仅一招，就清光了围杀他的诡异。

这就是人皮纸的真正力量？

胸口的凉意微微发烫，纸上再次浮现出一行小字，只有他能看见：

【别乱用，很贵的。】

【下次自己想办法。】

林深嘴角微抽。

前一秒霸气清场，后一秒傲娇嫌麻烦。

他收起打火机，黑暗已经不再是威胁。有这张纸在，至少暂时，他不用再担心被诡异瞬杀。

“藏经阁在哪？”林深在心里问。

人皮纸懒得写字，只是微微发烫，指向大殿侧面那条窄道。

林深不再犹豫，迈步走入黑暗。

他不知道藏经阁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佛骨坠是什么。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规则苟活的新人。

他有底牌，有依仗，有一张连失序世界都要忌惮的人皮纸。

窄道尽头，藏经阁的门，在黑暗中静静敞开。

里面一片漆黑，像是一张巨兽的嘴，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林深抬手，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比外面冷上十倍的阴气，扑面而来。

第六章：纸上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