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的光晕在黑暗里微弱地呼吸。

林深闭着眼，呼吸平稳，可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身边的陈默呼吸均匀，像是已经放下戒备，甚至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疲惫叹息。

可林深知道，那叹息太标准、太恰到好处，像一段写好的程序。

它们在模仿光，也在模仿人。

这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炸响。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后背微微离开墙面，指尖始终贴在打火机的滚轮上，只要稍有异动，火苗会第一时间亮起。

时间在死寂里一点点爬。

凌晨 3:40 → 4:10 → 4:30……

剩余时间从两小时，被啃噬成一小时四十分钟。

走廊里依旧安静，那些黑影与呼唤仿佛真的被规则镇压。可越是平静，林深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真正的杀机，从来不在门外。

终于，陈默动了。

他轻轻伸了个懒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个多小时，应该安全了。等五点半，我们直接去一楼，卡着六点进门，正好完成任务。”

林深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对方帽檐下始终阴影笼罩的眼部位置，声音平静无波：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安全点在这里，对不对？”

陈默动作一顿，侧过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当然，我毕竟是前辈……”

“前辈会精准算出凌晨三点整的安全门？”林深打断他，语气一点点冷下来，“前辈会在我被黑影追杀时，刚好在楼梯间出声？前辈会每一步，都把我引向最‘正确’的陷阱？”

陈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在怀疑我？”

“我只是在想。”林深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后退，拉开距离，“规则里说，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你从出现开始，就在拼命让我信任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空气骤然凝固。

陈默依旧靠在墙上，没有追上来，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像极了走廊里那个无面的佝偻人影。

“被你看出来了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寒冰扎进骨头。

陈默的声音，一点点褪去人声的温度，重新变成那种……近乎机械的、毫无起伏的语调。

“本来想等你活到六点，再回收你的‘情绪’。既然你提前醒了，那就没办法了。”

林深心脏狠狠一缩。

果然。

他根本不是玩家。

他是失序世界的一部分。

是模仿人的怪物。

“你引导我闯过走廊，帮我躲开黑影，不是好心。”林深脑子飞速运转，“你是要让我完整地活到六点，这样‘清除’的时候，才有价值。”

陈默缓缓站直身体。

他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站在光晕边缘，像一场耐心的狩猎。

“永夜写字楼的规则，从来不是给玩家活路。”他轻声说，“所有提示，所有告示，都是为了让你们更听话、更完整地活到清晨六点。”

“违规提前到一楼，难度提升；

不遵守规则，被黑影杀死；

乖乖听话活到六点——”

陈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就是收割的时候。”

林深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这个副本的真相。

所谓存活到清晨6点，根本不是逃生，而是饲养。

让玩家在恐惧里遵守规则，等到时间一到，由这个“引导者”亲手收割。

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这句话，从来不是提醒提防玩家，而是提防它。

“你模仿人类，模仿得真像。”林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动作、语气，甚至眼神的位置，都完美无缺。”

“因为我看过太多你们这样的新人了。”陈默微微抬起头，帽檐的阴影一点点滑落，“每一个，都渴望同伴，渴望前辈，渴望有人带自己活下去。”

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帽檐下，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结构。

和走廊里的无面人一样，只有一片深沉到极致的黑暗。

它在模仿人。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陈默”伸出手，声音又变回了温和的前辈语气，极具蛊惑性：

“乖乖待在这里，等到六点，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林深看着那只苍白、完美、没有半点活人气息的手，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破局后的冷冽。

“你错了。”

“我不会等到六点。”

他猛地抬手，拇指狠狠一搓！

“嚓——！”

橘黄色的火苗骤然窜起，照亮整片区域。

林深没有冲向它，也没有后退，而是转身，背对“陈默”，大步冲向走廊一侧！

“不要回头——”

“陈默”的声音瞬间扭曲，变得尖锐刺耳，“规则说不要回头！你敢回头——！！”

它以为林深要转身看它。

它以为林深会被规则束缚。

但林深根本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怪物，目光死死盯着墙壁上一处被忽略的斑驳痕迹，脚步不停，厉声开口：

“你只让我记住三条提示，却故意藏了第四条告示！”

【夜间22:00后，禁止乘坐中间电梯。】

重点从来不是禁止，而是中间。

这栋楼，不止一部电梯！

林深借着打火机的火光，一眼扫过墙面的楼层指示——17层东侧，消防电梯。

不是中间那部失序电梯，是被所有人忽略的另一部！

“你敢走别的路——！！”

“陈默”发出暴怒的尖啸，身形瞬间扭曲，原本干净的卫衣下渗出漆黑的雾气，无面的头颅裂开一道猩红的缝，

“规则是我定的！我不让你活，你就活不了！”

黑影暴涨，如同潮水般扑向林深。

林深咬紧牙，依旧不回头、不回应、不看它。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扇被杂物挡住的消防电梯门，用尽全身力气冲刺。

身后腥风扑面。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几乎要抓住他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

头顶的绿灯，再次疯狂闪烁。

灯光熄灭时，请原地不动。

林深脚步不停，反而借着灯光闪烁的间隙，猛地撞向消防电梯门！

“哐当——！”

老旧的电梯门被撞开一条缝隙。

他反手摸出兜里那半包烟，全部塞进电梯门夹缝，强行卡住。

身后的尖啸几乎要撕裂耳膜。

林深一步窜进消防电梯，反手按下一楼。

没有任何机械音提示。

没有灯光。

只有电梯启动时轻微的震动。

他背靠着电梯内壁，大口喘息，依旧没有回头看门外那道疯狂扭曲的黑影。

电梯门缓缓关上。

将那道无面的“陈默”，彻底关在外面。

最后一刻，只有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被隔绝在门的另一边。

【灯光熄灭时，请原地不动。】

【不要相信灯光，不要回应呼唤，不要回头。】

林深全部遵守。

他没有相信“陈默”制造的安全区，没有回应它的蛊惑，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它一眼。

电梯平稳下降。

没有失序，没有错乱，没有无限循环。

这才是真正的生路。

消防电梯，不受失序规则的影响。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轻轻一震。

一楼到了。

门缓缓打开。

外面不再是黑暗的大厅。

微弱的晨曦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没有黑影，没有腥气，没有诡异的呼唤。

只有一片安静。

林深迈步走出电梯。

手机依旧黑屏，可天边的颜色已经告诉他——

天，快亮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直到此刻，浑身的力气才彻底抽离。

就在这时，久违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平静响起。

【当前时间：清晨 5:59】

【剩余存活时间：60 秒】

林深睁开眼，看向大厅正门。

晨曦已经染红了天边。

一秒，两秒……十秒……

当第一缕阳光，真正洒在他身上的那一刻——

【任务完成。】

【副本：永夜写字楼。】

【存活至清晨6点，任务目标达成。】

【正在脱离副本……】

温暖的白光包裹全身。

所有的阴冷、恐惧、血腥味，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再次睁眼时。

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消失了。

应急灯亮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重新跳动。

18 → 17 → 16……

他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写字楼电梯里。

手机开机，信号满格，时间显示：清晨 6:00。

仿佛刚才那一场永夜惊魂，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只有口袋里那只被攥得发烫的打火机，和后背依旧冰凉的冷汗，在提醒他：

失序世界，是真的。

诡异与猎杀，是真的。

而他，林深，活下来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正常的一楼大厅。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真实。

林深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升起的太阳。

副本结束。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失序的大门，已经为他敞开。

下一场游戏，随时会再次降临。

他握紧口袋里的打火机，脚步坚定，走出了写字楼。

新的世界，在等着他。

第四章：假面与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