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先于黑暗钻进鼻腔。

林深手扶着冰冷斑驳的铁门，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稍稍安定。身后的走廊早已恢复死寂，那凄厉的嘶吼如同幻觉般消散无踪，只有胸口狂跳的心脏和后背浸透冷汗的衣服，在提醒他刚才与死亡擦肩而过。

他没有立刻踏入楼梯间，而是侧耳倾听了片刻。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唤声，连空气流动的轻响都消失了。整栋永夜写字楼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是唯一被活埋的祭品。

【不要相信灯光，不要回应呼唤，不要回头。】

任务提示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与那张泛黄告示上的字迹重叠在一起。林深深吸一口气，将打火机紧紧攥在手心。火苗是他目前唯一的光源，也是最危险的信号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使用。

他抬脚迈入楼梯间。

脚下的台阶布满灰尘，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细微的颗粒感，与走廊里那诡异无声的暗红地毯截然不同。这种脚踏实地的触感，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少许。

楼梯间是狭长的回字形，墙壁是裸露的水泥，斑驳脱落，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通风窗口被木板钉死，连一丝月光都无法渗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这里比走廊更暗，更静，也更压抑。

林深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向下挪动。他不知道自己身处第几层，只知道目标是一楼大厅。写字楼的楼梯他再熟悉不过，正常情况下，从十八层下楼，不过几分钟的事情。

可这里，是失序世界。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默默数着台阶，注意力高度集中。黑暗中，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就在他走到第十级台阶时，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楼梯间里响起。

不是他自己的。

那呼吸极轻，极缓，像是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安静地观察着猎物。声音来源很近，似乎就在他头顶的楼梯转角处。

林深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他不敢抬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身体如同雕塑般凝固在台阶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那呼吸声始终不紧不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林深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现在身处向下的楼梯，头顶是上来的路，身后是刚刚逃离的走廊，前方是无尽的黑暗楼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他想起了规则第三条——副本内一切异常，均可能致命。

不能慌。

他强迫自己无视那道呼吸，继续抬脚，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地向下走去。每落下一脚，他都做好了随时冲刺或防御的准备。

奇怪的是，直到他走下转角，那道呼吸声都没有任何变化。当他彻底转过弯，来到下一层楼梯时，那声音便彻底消失了。

林深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好奇就是找死。

他继续向下。

一层，两层，三层……

原本应该很快就能抵达的一楼，却始终遥不可及。楼梯仿佛没有尽头，一圈又一圈地向下延伸，重复，单调，让人从心底滋生出绝望。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林深的体力在快速消耗，连续加班的疲惫加上高度紧张，让他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他扶着墙壁，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算这栋写字楼有鬼打墙，也不可能这么多层。他明明记得自己走了至少十几层，可放眼望去，前方依旧是盘旋向下的楼梯，看不到任何大厅的迹象。

他抬手摸向墙壁，试图寻找楼层标识。

指尖划过粗糙的水泥面，突然触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硬物。林深心中一紧，借着微弱的直觉摸索，发现那是一块钉在墙上的铁皮牌子。

楼层数。

他的心提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拂去牌子上的灰尘。

19层。

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19层？

他明明是从十八层的电梯里出来，一直向下走，怎么可能会走到19层？！

逆向楼层。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鬼打墙，而是楼层本身就是错乱的。向下，反而在上升。这栋失序的写字楼，根本没有正常的空间逻辑。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刚才面对那个无面人影时更加恐怖。物理规则的崩塌，远比具象的怪物更让人绝望。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突然从楼梯下方传来。

那声音不像之前的无面人，也不像模仿同事的凄厉嘶吼，而是一个听起来很正常的年轻男声，带着一丝戏谑和玩味。

有人？

林深瞬间警惕，身体紧绷，贴紧墙壁，看向黑暗的下方。

“别紧张，我不是那些东西。”

男声再次响起，距离不近不远，语气平淡，听不出敌意。“我也是玩家。”

玩家。

这个词让林深的心微微一动。规则里说，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可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同类，那种冲击力难以言喻。

他没有出声，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下方的男人似乎笑了笑，“换做是我，我也不信。但你应该发现了吧，这楼梯间是死循环，向下走是19层、20层，永远到不了一楼。”

林深眉头紧锁。

对方说的是事实。

“你想活下去，就只能跟我走。”男人的声音沉稳下来，“我找到了正确的路。我在17层楼梯口等你，只等三分钟。你不来，我就走了。”

话音落下，下方再无声息。

林深陷入了犹豫。

相信？规则第四条明确写着，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对方可能是真的玩家，也可能是模仿人类的怪物，甚至可能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不相信？那他就只能困在这无限循环的楼梯间里。体力耗尽之前或许还能撑着，可一旦天亮前到不了一楼，任务失败，等待他的只有被清除的结局。

进退两难。

他靠在墙壁上，冷静分析。

对方知道“玩家”，知道楼梯间是死循环，还说出了具体的层数17层。这些信息，不像是怪物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而且，对方没有呼唤他的名字，没有强迫他回头，只是给出了一个选择。

赌一把。

林深咬了咬牙。在这失序世界里，从他踏入电梯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赌。

他不再犹豫，调转方向，沿着楼梯向上走去。既然向下是上升，那向上，或许就是下降。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果然，向上走了几层后，他再次摸到了楼层标识。

18层。

17层。

当指尖触碰到“17层”那冰冷的铁皮字时，林深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17层的楼梯转角，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芒。

不是电梯口那种闪烁的昏黄灯光，而是一点更淡、更稳定的白光，像是手机手电筒的亮度。

光芒旁边，靠着一个人影。

“你来了。”

那个年轻男声再次响起，正是刚才在楼梯下方说话的人。

林深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那人靠着墙壁，身材高挑，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手里拿着一部亮着手电筒的手机。光线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线条干净，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看起来人畜无害。

“我叫陈默。”男人主动开口，举起手机晃了晃，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进入失序世界三天，完成过一个D级副本。算是你的前辈。”

林深沉默着，没有报上名字。

陈默也不在意，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在这地方，警惕一点才能活得久。我找你，只是单纯不想一个人困死在这里。这楼梯间的规则是单向错乱，只有找到对应楼层的‘节点’，才能打破循环。”

“节点？”林深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紧绷有些沙哑。

“对。”陈默点头，指了指17层楼梯间通往走廊的铁门，“每一层的楼梯间和走廊，都是一个节点。但大部分节点都是死的，只有少数是活的。17层，就是第一个活节点。”

林深看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和走廊一样的阴冷气息。

“刚才我在下面观察了你很久。”陈默的语气认真起来，“你从走廊跑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没回头，没理那些鬼话，很冷静。这种人，值得合作。”

林深的心微微一动。

对方真的目睹了他刚才被追逐的全过程，却没有出声，也没有趁机下手。这一点，倒是让他的戒备消减了少许。

“怎么出去？”林深直截了当地问。

“很简单。”陈默收起笑容，“17层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安全出口。但必须在凌晨3点整，准时推开那扇门，才能进入正确的楼梯，通向一楼。早一秒，晚一秒，都是死路。”

林深看向自己黑屏的手机，又看了看陈默手里亮着的手机。

“你的手机还有电？”

“在副本里，只有玩家的手机能勉强开机，只能用手电筒和看时间，不能打电话。”陈默解释道，“这算是失序世界给玩家的一点点福利吧。”

他举起手机，屏幕亮起。

【当前时间：凌晨 2:42】

【剩余存活时间：1小时18分钟】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林深深吸一口气。

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相信陈默，进入17层走廊，赌那凌晨3点的安全出口。

二是拒绝合作，继续在楼梯间里乱撞，直到耗尽时间。

“我再提醒你一次。”陈默的声音严肃起来，“进入17层走廊，会比刚才更危险。这里的‘东西’，比18层的更聪明。记住规则，不要相信灯光，不要回应呼唤，不要回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理，跟着我走。”

林深握紧了口袋里的打火机，点了点头。

“走。”

陈默率先抬手，轻轻推开了17层的铁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响亮。

门后，依旧是那条熟悉的、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泛黄剥落的墙纸，紧闭的玻璃办公室门，黑暗中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层的走廊，比18层更长，更暗。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更浓了。

陈默关掉了手机手电筒，只留了一点点微光在手心，避免在黑暗中彻底迷失。“灯光太亮，会把它们引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踏入走廊。

地毯依旧柔软诡异，吸走所有脚步声。两侧的办公室门后，黑影晃动得比18层更加频繁，甚至有模糊的手掌贴在玻璃上，缓缓划过，留下诡异的痕迹。

林深目不斜视，紧紧跟在陈默身后，注意力高度集中。

陈默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显然对这种环境已经适应。他时不时抬手，示意林深停下或绕行，避开那些玻璃门晃动得异常剧烈的房间。

“那些门后面，都有东西。”陈默压低声音，用气音解释，“只要不靠近，不注视，它们就不会出来。一旦你看久了，它们就会把门扒开。”

林深默默记在心里。

突然，陈默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林深。

林深瞬间绷紧身体，顺着陈默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十几米处，一盏白色的灯突兀地亮起。

温暖，柔和，在黑暗中如同救命的灯塔。

灯光下，同样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个鲜红刺眼的标记。

和18层那间一模一样。

“不要相信灯光。”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它们的诱饵。上一层，你应该遇到过了吧。”

林深点头。

他不仅遇到过，还差点被那模仿同事的声音拖入深渊。

“这一层的，更厉害。”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它们会模仿你最想见的人。”

话音刚落。

温柔的呼唤声，如期而至。

“阿深……”

这一声呼唤，轻柔，熟悉，带着入骨的温柔，瞬间击穿了林深所有的心理防线。

是他去世多年的母亲的声音。

林深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

在这绝望恐怖的失序世界里，突然听到最思念、最不可能再听见的声音，那种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崩溃。

“阿深，妈妈好想你……你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那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思念和委屈，一字一句，都砸在林深的心上。

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想要向着灯光走去。

不要回应呼唤。

不要回头。

理智在疯狂嘶吼，可情感却如同决堤的洪水，快要将他淹没。

“别看！别听！别过去！”陈默察觉到他的异常，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那是假的！是怪物模仿的！你一过去，就死定了！”

剧烈的痛感让林深瞬间清醒。

他猛地闭上眼，用力摇头，将那温柔到致命的声音甩出脑海。

假的。

都是假的。

“走！绕过去！”陈默当机立断，拉着林深，贴着墙壁，向着灯光另一侧的阴影里快速挪动。

“你为什么不理妈妈……”

“你不要妈妈了吗……”

“回头看看我——！！”

身后的声音再次扭曲，从温柔的思念变成凄厉的怨毒，尖锐得刺破耳膜。腥风再次呼啸而来，比上一次更加狂暴。

林深死死咬着牙，闭紧嘴，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他跟着陈默，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深处，将那盏诱人的灯光和凄厉的嘶吼，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跑出几十米，身后的动静才彻底消失。

两人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林深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依旧在狂跳。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差点就沦陷了。

“厉害。”陈默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佩服，“很少有新人能扛住这种级别的模仿。你意志力够强。”

林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平复着呼吸。

思念是真的，痛苦是真的，但他很清楚，一旦回头，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

【当前时间：凌晨 2:58】

还有两分钟。

“就在前面。”陈默指向走廊最深处的黑暗，“那扇绿色的安全出口门。记住，必须等到凌晨3点整，我数秒，一起推。”

林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扇模糊的门影。

两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凌晨 3:00】

“推！”

陈默低喝一声。

两人同时发力，猛地推开了那扇安全出口的门。

一股清新的、没有霉味和血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门外，不再是错乱的楼梯间。

而是一条干净、明亮、正常的楼梯通道，墙壁上的指示灯清晰地亮着，指向下方。

一楼。

他们终于走出了死循环。

林深紧绷了整整一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陈默关上安全门，靠在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活下来一半了。”

林深看向楼梯下方，隐约能看到大厅的轮廓。

清晨6点之前，只要待在这里，不再乱闯，应该就能安全度过。

就在这时。

“嘀——嘀——嘀——”

急促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警告！警告！】

【检测到非任务行为！】

【检测到玩家违规提前抵达一楼大厅！】

【副本难度临时提升：D级 → C级！】

【触发紧急追击！】

【它们来了。】

林深和陈默的脸色，瞬间剧变。

楼梯下方的大厅入口处，黑暗开始疯狂涌动。

无数道佝偻的、无面的、扭曲的人影，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它们，来了。

林深猛地抬头，看向楼梯上方。

那无尽的黑暗中，传来了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的脚步声。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他们以为找到了生路，却没想到，只是踏入了一个更恐怖的死局。

陈默的脸色铁青，咬牙低吼：“失序世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安全区！”

林深握紧了口袋里早已被攥得发烫的打火机，眼底没有恐惧，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永夜未尽。

这场生存游戏，才刚刚开始升级。

第二章：楼梯间的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