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红灯,像一颗烧穿夜空的、冰冷的星。
温砚站在走廊的尽头,白大褂纤尘不染,却仿佛刚从冰海里打捞出来,浑身透着一股能凝住空气的寒意。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那抹属于沈烬的、鲜活的红色,此刻正凝固在他指尖,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垂着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从未主动拨出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父亲。
铃声只响了一下便被接通,仿佛对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平稳无波的声线,听不出情绪:“阿砚。”
“陆家。”温砚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像粗糙的冰砾相互摩擦,“陆三水,还有他背后那条走私线。我要全部资料,以及……”他顿了顿,每个音节都淬着冷意,“我要他三个月内,在北城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并非犹豫,更像是一种审视。随即,那个声音回道:“代价。”
“我会参加下个月的家族会议。”温砚闭上眼,这是他为自己划下的底线,如今亲手撕开,“以及,接手您一直希望我负责的欧洲实验室。”
“……值得吗?为了一个外人。”父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纯然的评估与不解。
温砚的目光移向那盏刺目的红灯,眼前浮现的却是沈烬把他推开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小心”。
“他不是外人。”温砚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读某种定律,“他是我选择的,唯一变量。”
电话挂断。交易达成。他平静地收起手机,走回抢救室门口,背脊挺直如松,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惨白。冰山之下,岩浆已然开始奔涌。
灯熄了。
医生走出来,说了些“失血过多但抢救及时”、“脾脏轻微破裂已缝合”、“需要绝对静养”的话。温砚听着,每一个医学术语都精准地在他脑中转化为沈烬承受的痛楚。
他走进病房时,沈烬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偏偏那双总是跳着火苗的眼睛,在看到他时,又努力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沈烬扯了扯嘴角,想摆出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却因为牵动了伤口,变成一声抽气。
“啧,我们温大学神……”他声音哑得不行,却还在强撑,“站得跟个门神似的……哭丧着脸干嘛?老子命硬,阎王都不收。”
温砚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动作极轻地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又用棉签沾了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冰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沈烬的下颌。
沈烬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目光从温砚微红的眼尾,扫到他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他一丝不苟、却莫名显得疲惫的侧脸上。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沈烬忽然极轻地开口,那点强装的痞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东西。
“温砚。”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戏谑的“学神”或“好学生”。
“嗯。”
“别为了我……去求那些人。”沈烬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值得你低头。”
他知道温砚和家里关系微妙,知道那个“温”字背后是怎样的冰山。他沈烬烂命一条,在泥潭里打滚惯了,挨打、受伤、以牙还牙,都是家常便饭。但他不能看着温砚,这个干净得像雪、像月光一样的人,为了他,踏进泥潭,甚至向自己厌恶的规则妥协。
温砚动作一顿。
他放下棉签,在床边坐下。没有看沈烬,而是同样望向窗外,那里只有城市遥远而模糊的光晕。
“沈烬。”他也叫他的全名,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你推开我的时候,问过我值不值得吗?”
沈烬一怔。
“我的选择,从来只基于我的判断。”温砚转过头,目光如冰川上折射的第一缕晨光,清冷,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坚定,直直看进沈烬眼底,“你值不值得,由我决定。而我认为,你很值得。”
沈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他猛地别开脸,低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却把没有插针头的那只手,悄悄地从被子里挪出来,指尖摸索着,碰到了温砚放在床沿的手。
然后,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又或者是劫后余生的依赖,紧紧攥住了温砚的一根手指。
温砚的手指冰凉,被他滚烫的掌心包裹住。他没动,任由沈烬攥着,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拉过被子,盖住了两人交缠的手。
寂静重新流淌。这一次,却带着某种温热的、无声的默契。
然而,在这片刻安宁之下,一场针对“三水三金”的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成型。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西某家看似普通的茶楼包厢里,陆三金(陆三水的堂弟,家族中生代中较为低调务实的一位)正对着手机,脸色铁青。
“消息确定了?”他压着怒火,“温家那个一直置身事外的小儿子,为了沈家那个不成器的野小子,动用了‘冰川’权限?”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
陆三金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他和陆三水不同,他深知陆家近年来扩张太猛,树敌太多,内部又被陆三水这种不守规矩的老鼠屎搅得乌烟瘴气。温家,尤其是那个以理性冷酷著称的“冰川”体系突然下场,这绝不是一个好信号。
“备车。”陆三金当机立断,“去市一院。另外,把我们手上关于陆三水在码头那批‘问题货’的资料,整理一份,要干净,但关键点要清晰。”
“三爷,您这是要……”手下不解。
“止损。”陆三金眼神阴沉,“也是给温家,递一张投名状。沈烬……或许不只是沈烬,他可能是一把钥匙,或者一面旗。”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北城的天,要变了。而这场因“冰”与“火”碰撞而起的燎原星火,第一个要吞噬的,或许就是他们陆家内部的朽木。
病房内,沈烬因药力再次沉沉睡去,攥着温砚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温砚静静坐着,像一座沉默守护的冰川。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微弱一亮,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陆三金来访。意图:合作弃子。」
温砚看完,指尖微动,删除了信息。他低头,看向沈烬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另一只空着的手,在手机上敲下一行指令:
「放他上来。监听,三级戒备。」
星子隐匿,长夜未央。但第一缕撕破黑暗的火光,已然在他冷静的眸中点燃。
而沉睡的沈烬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无意识地,将温砚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风暴中唯一的浮木。
(第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