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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听力复查

夏光余烬

大一下学期的某个周末,牧渊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完全亮,宿舍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光。安卿旸还在睡,呼吸很轻,侧着身,脸朝着他的方向。

牧渊看了他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只戴了好几年的助听器。

天蓝色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了,但他一直没换,这是他妈妈挑的,他舍不得。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样,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还有那双颜色浅得不像话的眼睛。

小时候他讨厌这张脸,讨厌到想把头发染黑,把皮肤晒黑,把眼睛遮住。后来他不讨厌了,但也谈不上喜欢。这就是他,变不了的。

他正对着镜子发呆,安卿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么早?”

牧渊转过身,看见安卿旸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笑了笑,走过去,伸手把安卿旸的头发按下去,又揉乱了。安卿旸没躲,只是看着他,问,

“紧张?”

牧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说,

“不紧张。”

安卿旸看着他,没再问。他认识牧渊太久了,久到能分辨他每一句话底下的意思。

不紧张——其实是有一点紧张的。还行——其实是不太好,但不想说了。没事——其实是有事,但不想让你担心。

牧渊从来不会直接说‘我害怕’,但安卿旸知道,他一直在怕。怕耳朵越来越差,怕再也听不见声音,怕拉不了小提琴,怕变成别人的负担。他怕很多事情,只是从来不说。

凌川在校门口等着。他靠在那辆黑色的SUV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整个人又高又瘦,站在人群里像一棵树。

看见牧渊和安卿旸走过来,他站直了身子,目光从牧渊身上移到安卿旸身上,停了一秒。

“哥。”

牧渊走过去。凌川嗯了一声,然后看向安卿旸。安卿旸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凌哥”。凌川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拉开了车门。

车上,牧渊坐在副驾驶,安卿旸坐在后排。凌川发动车子,开出校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他开车很稳,话不多,和平时一样。但安卿旸注意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好几次。不是打量,是在看什么。

到医院的时候,凌川停好车,三个人一起上楼。电梯里人很多,牧渊被挤到了角落里,安卿旸站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替他挡着。凌川站在最前面,从电梯壁的反射里看着他们,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听力复查的流程牧渊很熟悉了。填表,进隔音室,戴耳机,听到声音就按按钮。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他坐在那间小隔间里,戴着耳机,四周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他听见了一些声音,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也漏掉了一些,他按了按钮,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只是习惯性地以为听到了。

安卿旸和凌川在外面等着。休息室不大,两张沙发,一张茶几,上面摆着几本过期的杂志。安卿旸坐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凌川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整片沉默。

凌川先开口的。

“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安卿旸抬起头,看着他。凌川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安卿旸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该怎么措辞,想了很久。凌川没有催他,只是靠在沙发上,等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安卿旸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比朋友还重要。”

凌川看着他,没说话。安卿旸继续说,

“我想一直陪着他。”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人叫号,扩音器里的声音含混不清。

凌川点了点头。

“在一起了?”

安卿旸愣了一下。他以为凌川会问“你喜欢他”或者“他知道吗”,但他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像是前面的所有步骤他都已经看见了,不需要再确认。

“嗯。”

安卿旸说。

凌川又点了点头。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安卿旸。那双眼睛和牧渊的不一样,牧渊的眼睛是天蓝色的,浅得像要化开。凌川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沉得像一潭水。

“我不反对。”

他说,

“只要你们是真心喜欢对方。”

安卿旸看着他。凌川继续说,

“但我也不会站在你们这边,替你们跟家里说什么。路你们自己走。”

安卿旸点了点头。他没有奢望过凌川会替他们去跟父母说,那不现实,也不公平。凌川是牧渊的哥哥,但他也是他自己,有自己的立场和分寸。他能做到不反对,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谢谢。”

安卿旸说。

凌川没接话,又靠回了沙发上。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安卿旸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牧渊说过的话——我哥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心很软。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检查做了将近一个小时。牧渊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他看见安卿旸和凌川坐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安卿旸旁边坐下。

“怎么样?”

安卿旸问。牧渊摇了摇头。

“等结果。”

三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等。牧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安卿旸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他。他知道牧渊不需要安慰,至少现在不需要。凌川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护士叫号的时候,牧渊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走进去,安卿旸跟在后面,凌川走在最后。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厚厚的眼镜,表情很严肃。她看着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牧渊,落在安卿旸和凌川身上。

“家属?”

凌川上前一步。

“我是他哥哥。”

医生点了点头,把报告转过来。纸上的曲线和数据,牧渊看得懂一部分,凌川看得懂了,安卿旸只看懂了一点。但医生说的那句话,他们都听懂了。

“右耳听力几乎全无。左耳也在下降。”

她顿了顿,

“可能要往最坏的方面打算——彻底失去听力。”

休息室里安静极了。走廊里的声音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牧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安卿旸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凌川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张报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三个人沉默地走出医院。阳光很刺眼,牧渊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安卿旸也没有。凌川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但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们。

到了车旁边,凌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牧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牧渊的头。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牧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躲。

凌川收回手,拉开车门。

“上车吧。”

他把牧渊和安卿旸送到校门口。车停下来,牧渊下了车,安卿旸也跟着下了车。凌川摇下车窗,看着他们。

“我跟爸妈说了。”

牧渊抬起头,看着他。凌川没有解释是说了哪件事,是听力下降,还是他们的关系。他只是说了一句“说了”,然后摇上车窗,发动车子,汇入车流里。

牧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SUV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安卿旸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站了很久,牧渊转过身,往校门口走去。安卿旸跟上他,并肩走着。

宿舍是两人间,不大,但够用。牧渊的床靠窗,安卿旸的床靠门。牧渊走进来,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他在床边坐下,低着头,看着地板。

安卿旸关上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牧渊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卿旸。”

“嗯。”

“我要是真的听不见了怎么办。”

安卿旸转过头看着他。牧渊没有看他,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抖着。

“我还能不能继续拉小提琴。”

安卿旸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揽住牧渊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牧渊没有抗拒,靠在他肩上。然后安卿旸感觉到肩膀那里湿了,一点一点的,温热的,慢慢洇开。

牧渊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他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从小就是这样,看着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其实在意得要死。

小时候被人叫‘小怪物’的时候,他没有哭。被人盯着看的时候,他没有哭。知道自己耳朵会越来越差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他从来不哭出声,但安卿旸知道他在哭,因为他会发抖,很轻的,像是怕被人发现。

安卿旸收紧了手臂,把牧渊整个人拢进怀里。他没有说“没事的”,也没有说“会好的”。他只是抱着他,让他哭。有时候人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被接着。掉下去的时候,有人接着,就够了。

牧渊哭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亮变暗,久到楼下的喧哗从有到无。然后他慢慢不抖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安卿旸看着他,没有笑。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牧渊脸上的泪痕。

“好点了?”

牧渊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牧渊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沉了。

“其实就算听不到了也没关系。”

安卿旸看着他。

“我爸妈小时候送我去学了手语。”

牧渊说,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他们怕我以后什么都听不见,提前做了准备。我不怕,反正会手语。”

安卿旸没有说话。牧渊继续说,

“小提琴的话,也不一定非要靠耳朵。师傅说我天赋好,天赋好的人,靠感觉也能拉。”

安卿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但牧渊看见了。

“你笑什么?”

牧渊问。安卿旸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没有告诉牧渊,自己一直在学手语。从第一次陪他来复查,听见医生说“听力可能还会继续下降”的那天开始。他找了网上的教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练到手指僵硬,练到半夜。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需要告诉。

他只是想,如果有一天牧渊真的听不见了,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跟他说话。用手,用眼睛,用心。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手机震了一下。牧渊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向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在,他在,别怕。

牧渊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安卿旸。安卿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手机还给牧渊,牧渊低下头,打了几个字:谢谢琰姐,没事。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安卿旸肩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都没有说话。安卿旸的手轻轻搭在牧渊的手背上,牧渊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就那样放着。像是已经握了很多年,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后来的事,是他们都没有预料到的,但又好像一直都在预料之中。

牧渊的右耳彻底听不见了。左耳还能听到一些,不多,但够用。医生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牧渊点了点头,说谢谢医生。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安卿旸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问怎么样。牧渊说,右耳没了,左耳还在。安卿旸看着他,说嗯。就一个字。牧渊知道那个“嗯”是什么意思——还在就好,你在就好。

那之后,安卿旸开始用手语跟牧渊交流了。不是在牧渊戴着助听器的时候,是在他没戴的时候。

早上醒来,助听器还没戴上,安卿旸就会用手语说“早安”。吃饭的时候,牧渊坐在对面,安卿旸会用手语说“好吃吗”。晚上睡觉前,安卿旸会用手语说“晚安”。

牧渊第一次看见他用手语的时候,愣了很久。那些手势很标准,一看就是练了很久的。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学的,是下了功夫的。

牧渊看着安卿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陪自己去复查,医生说听力可能还会继续下降。那天回去的路上,牧渊没有说话,安卿旸也没有。

他以为安卿旸只是不知道说什么,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是在想以后该怎么和他说。那天晚上,牧渊问他,

“你什么时候学的?”

安卿旸正在用手语比“睡觉”,听见他说话,停下来,看着他。

“很久以前。”

他说。牧渊问,

“多久?”

安卿旸想了想,说,

“第一次陪你去复查之后。”

牧渊又愣住了。那是初中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安卿旸还只是他的发小,从幼儿园开始就认识的那个人。

那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但安卿旸已经做了决定——不管以后牧渊能不能听见,他都要跟他说话。用手,用眼睛,用心。

牧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伸出手,比了几个手势。他比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动作。安卿旸看着那双手,看着那些笨拙的、生涩的、但每一个都无比认真的手势。他看懂了。

牧渊说的是——谢谢你一直在。

安卿旸没有回手语。他伸出手,握住了牧渊的那双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了就会不见。牧渊抬起头看着他,安卿旸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牧渊,说了一句话。

“我会一直在。”

牧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后来牧渊没有再去复查。不是不想去了,是不需要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是什么状况,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更差,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他都知道了,就不想再听了。

安卿旸没有催他,只是每个月还会用手语跟他说话,在早上,在晚上,在每一个不需要声音的时刻。

牧渊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走进那间诊室,如果他没有听见医生说“听力可能还会继续下降”,如果他没有在回来的路上沉默了一路,如果安卿旸没有在他沉默的时候伸出手。

但这些都是如果,不是真的。真的是,他走过了那段路,安卿旸也走过了。他们一起走过来的,以后还会一起走下去。

后来,他的小提琴还在拉。声音没有以前准了,但他还在拉,从小舞台到大舞台,从没有名气到声声名大噪。

因为他答应过自己,不管听不听得见,都要拉下去。因为他答应过师傅,要把这把琴拉好。因为他答应过安卿旸,不会放弃。

所以他还在拉。用耳朵听,用身体感觉,用心去记。那些音符不在空气里,在骨头里。震动从琴身传到手指,从手指传到心脏。他还能听见,用另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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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请收下(⁰▿⁰)◜✧(不要打我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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