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梧桐巷,第三户。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墙角蔓延着青苔,这处宅子从外看毫不起眼,正是窦文斌安置瑶光的“外宅”。
宋窈窈凭着记忆找到这里时,天色已近黄昏。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她掏出钥匙——青铜的,用红绳系着,瑶光一直贴身携带——插入锁孔时手顿了顿。
这里锁着的,不只是三间屋子和一个小院,更是一个仙子整整三年的痴傻岁月。
“吱呀——”
门开了。
小院比想象中干净,青石铺地,墙角种着一丛半枯的竹子,一口石井旁放着木桶。正屋三间,左侧是卧室,右侧是书房,中间是客厅。
宋窈窈先走进卧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挂着素色帐子;一个衣柜,漆色斑驳;一张梳妆台,铜镜模糊不清。她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裙,料子普通,甚至不如窦府丫鬟穿的。
梳妆台上除了木梳和一面小镜,别无饰物。
“瑶光啊瑶光,你好歹是个仙子,怎么混成这样?”宋窈窈叹口气,手指抚过桌面,沾了一层薄灰。
窦文斌每月给瑶光的银钱,大部分都被瑶光攒起来,想等窦文斌“高中”后替他打点官场。剩下的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她连个仆人都没请,事事亲力亲为。
宋窈窈蹲下身,敲了敲床底的地砖。
小说里她写过,瑶光在床底第三块砖下藏了一个木盒,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银钱和几件不值钱但有意义的小物件——比如窦文斌送的第一支木簪。
果然,砖是松动的。
她撬开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桐木盒。打开后,里面有一小袋碎银,掂量着不过二十两;一支雕工粗糙的桃木簪;几封已经泛黄的信,是窦文斌早年写的“情诗”;还有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鸳鸯。
宋窈窈拿起那袋银子,又放回盒中。
这些钱她需要,但不是全部。
她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更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稀稀拉拉放着几本旧书,都是些《女诫》《列女传》之类。宋窈窈皱眉:窦文斌口口声声说欣赏瑶光的“灵气”,却只给她看这些束缚女子的东西。
她拉开书桌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有几张宣纸和一支秃笔。第三个抽屉锁着。
宋窈窈眼睛一亮。
瑶光的记忆里,这抽屉她从未打开过,钥匙在窦文斌那里。窦文斌说里面放的是他的一些“重要文书”,让瑶光不要动。
“重要文书?”宋窈窈冷笑,“怕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梳妆台那支木簪上。走回卧室拿起簪子,又找了块石头,回到书房。
对付这种老式铜锁,她虽不是专业人士,但写过那么多古装探案小说,理论经验丰富。
她用石头砸弯簪子一端,插入锁孔,轻轻搅动,耳朵贴近锁具,仔细听里面的机括声。
“咔哒。”
锁开了。
宋窈窈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账本,最上面还压着几封信。
她拿起最上面的账本,翻开。
第一页就让她瞳孔骤缩。
这不是普通的家用账本,而是一本秘密账簿。上面记录的不是柴米油盐,而是一笔笔银钱往来,数额之大令人咋舌:
“丙辰年三月初七,付李通判纹银五百两,备注:漕运批文。”
“丙辰年五月中,收苏州布商王老爷三千两,备注:盐引三张。”
“丙辰年八月底,付赵侍郎黄金二百两,备注:科考名次……”
每一笔都详细记录了时间、人物、事由,甚至还有中间人的姓名。
宋窈窈迅速翻看,发现这账簿记录了近五年的交易,涉及朝廷官员、地方豪绅、盐商布商,俨然是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
而账簿的署名处,赫然写着“窦文斌”三个字。
“好家伙。”宋窈窈心跳加速,“这不只是渣男,还是个官商勾结、贿赂朝廷的重犯!”
她继续翻看,在后面几页发现了更惊人的记录:
“丁巳年二月初,收北疆马商哈图尔五千两,备注:边关布防图副本。”
“丁巳年六月中,付兵部刘主事八百两,备注:军械调拨记录。”
卖国?
宋窈窈手有些抖。她写小说时只设定窦文斌是个玩弄感情的富家子弟,没想到穿进来后,居然挖出这么深的线。
这已经超出单纯“打脸渣男”的范畴了。
她放下账本,拿起那几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第一封,是窦文斌写给某位“大人”的密信,内容涉及今年秋闱的考题泄露。
第二封更惊人,是窦文斌与北疆某部落的通信,讨论如何通过边境走私获取暴利。
宋窈窈将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只抽出了最关键的三页账本记录和两封信,小心叠好,藏入怀中。
这些证据足以让窦文斌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
但她现在不能轻举妄动。窦家势力庞大,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自己也可能被灭口。
正思忖间,腰间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宋窈窈低头,只见玉佩内里的光华比之前明亮了些,似乎在流动。她想起第一章结束时,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屋顶黑影。
“玄珩仙君?”她低声试探。
玉佩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停顿,再两下。
不是窦文斌的风格。
宋窈窈迅速锁好抽屉,将木盒放回床底,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即开门。
“谁?”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可是宋窈窈宋姑娘?奴婢奉闻颂夫人之命,特来请姑娘过府一叙。”
闻颂?
窦文斌的正妻?
宋窈窈眼神一凛。原著中对闻颂的描写不多,只说她体弱多病,常年卧榻,是个存在感很低的角色。但此刻主动找上门,绝不会是闲聊那么简单。
“夫人找我何事?”宋窈窈隔着门问。
“夫人说,有些关于三少爷的事,想与姑娘当面说清。”那婢女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不容拒绝,“轿子已在巷口等候,还请姑娘莫让夫人久等。”
宋窈窈沉吟片刻。
去,还是不去?
若去,可能陷入窦府内宅的争斗,危险重重。若不去,显得心虚,也可能错过重要信息。
她摸了摸怀中的证据,又感受着腰间玉佩的温度。
“稍等,我换身衣裳。”宋窈窈道。
她回到卧室,换上了衣柜里最新的一件衣裙——依旧是粗布,但至少干净。又将那几页账本和信贴身藏好,玉佩塞入衣襟内袋。
最后,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脸还是瑶光的脸,清丽绝俗,眉眼间自带一股仙气,但眼神已完全不同——不再是那个痴等情郎的傻姑娘,而是冷静、锐利、带着现代思维的宋窈窈。
“走吧。”她对自己说,推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衣婢女,容貌清秀,举止得体,见到宋窈窈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宋姑娘,请随奴婢来。”
巷口果然停着一顶青布小轿,两个轿夫垂手侍立,见到宋窈窈也只是微微躬身,不多看一眼。
宋窈窈上了轿,轿子平稳起行。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她靠在轿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玉佩的温度似乎更高了些,内里的光华流转加速。
“你在提醒我小心吗?”她低声问。
玉佩轻轻震动。
宋窈窈心中稍安。无论玄珩是出于职责还是私心,至少此刻,仙界有人关注着瑶光的安危。
轿子行了约莫一刻钟,停住了。
婢女掀开轿帘:“宋姑娘,到了。”
宋窈窈下轿,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府邸。朱红大门上悬挂着“窦府”匾额,鎏金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门口两座石狮威风凛凛,四个家丁分立两侧,目不斜视。
这不是正门,而是西侧角门。
“夫人吩咐,请姑娘从这边入府。”婢女解释,语气平静,但宋窈窈听出了其中的轻慢。
外室连走正门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跟着婢女从角门进入。
窦府内里比她想象中更大。穿过几条回廊,路过几处花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处处彰显着豪富之气。
最终,她们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门上书“静心斋”三字,院内种满药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苦香。
“夫人就在里面,姑娘请。”婢女推开院门,却不进去,只站在门外。
宋窈窈独自走进院子。
正屋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陈设素雅,与府中其他地方的奢华截然不同。一个女子背对门口,坐在窗前榻上,正在煮茶。
她穿着月白色家常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玉簪。身形单薄,肩膀瘦削,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宋姑娘来了?”女子没有回头,声音轻柔,“请坐。”
宋窈窈走进屋,在茶桌对面坐下,这才看清闻颂的容貌。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苍白,眉眼温和,但眼角已有细纹,嘴唇没什么血色,确是一副久病之态。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水,深处藏着难以捉摸的光。
“夫人找我有事?”宋窈窈直接问。
闻颂抬眼看她,目光在宋窈窈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果然是个美人,难怪文斌念念不忘。”
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宋窈窈面前:“这是我自己种的药茶,清心明目,姑娘尝尝。”
宋窈窈看着那杯淡绿色的茶汤,没动。
“夫人不必试探。”她平静地说,“我与窦文斌已经断了。今日之后,不会再有瓜葛。”
闻颂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断了?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三年前文斌将你安置在外宅时,我曾派人查过你。来历不明,孤身一人,却气质独特。我当时想,这样的女子,要么是真心痴傻,要么……所图甚大。”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这三年,你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甚至从不打听府中事。我一度以为你是前者。可今日,你忽然与文斌决裂,还提到了我的名字……”
闻颂抬眼,目光如针:“宋姑娘,你到底是谁?”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暮色漫进屋里,闻颂没有点灯,两人的面容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宋窈窈握着茶杯,感受着瓷器的冰凉。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自己能否平安走出窦府。
“我是谁不重要。”她缓缓开口,“重要的是,我知道窦文斌是谁——一个已有正妻却在外养妾的伪君子,一个靠贿赂官员牟利的奸商,一个……”
她顿了顿,直视闻颂的眼睛:“一个可能通敌卖国的人。”
闻颂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几滴茶汤溅出,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屋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闻颂放下茶杯,用帕子慢慢擦手,动作依旧优雅,但宋窈窈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证据呢?”闻颂问,声音压得很低。
宋窈窈从怀中取出那几页账本记录,放在桌上。
闻颂拿起,凑近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渐渐急促。
看完后,她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你从哪里得来的?”
“窦文斌放在外宅书房锁着的抽屉里。”宋窈窈实话实说,“夫人应该明白,这些东西一旦泄露,窦家会是什么下场。”
闻颂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冷寂:“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我想要自由。”宋窈窈说,“离开临安城,从此与窦家再无瓜葛。作为交换,我可以暂时保守秘密,给你时间处理这些事。”
“处理?”闻颂苦笑,“姑娘可知,窦家这棵大树,根系早已腐烂?文斌做的这些,老爷和几位兄长未必不知情,甚至可能是默许。我一个病弱妇人,能处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宋窈窈:“我十四岁嫁入窦家,十六岁文斌纳第一房妾室,到今天整整十年。这十年,我看着他从一个单纯少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声音里满是疲惫。
宋窈窈沉默。她忽然意识到,闻颂也是个可怜人。
“夫人。”她轻声说,“你若有心,我可以帮你。”
闻颂转身,眼神复杂:“帮我?你能怎么帮?”
“我有我的办法。”宋窈窈也站起来,“但首先,我需要知道窦府的全部情况——不仅仅是窦文斌,还有窦老爷、几位少爷、府中的人脉网络。越详细越好。”
闻颂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姑娘真的只是普通女子?”
宋窈窈笑了:“普通女子,敢只身来见窦府正妻吗?”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在无声交流。
终于,闻颂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姑娘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无论你最终想做什么……”闻颂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上,“不要牵连无辜。府中许多下人、妾室,都是身不由己。”
宋窈窈郑重应下:“我答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才那青衣婢女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三少爷回来了,正朝这边来!”
闻颂脸色一变,迅速从宋窈窈手中拿回那几页纸,塞入袖中:“春菱,带宋姑娘从后门走,快!”
“可是夫人,三少爷若是发现……”
“我自有办法。”闻颂恢复平静,对宋窈窈说,“明日午时,城南观音庙后山亭,我会让春菱等你。届时细谈。”
宋窈窈点头,跟着婢女春菱从后门匆匆离开。
她们刚走不久,院门外就传来窦文斌的声音:
“夫人可在屋里?”
闻颂坐回榻上,重新煮上一壶茶,声音平静无波:
“在。文斌进来吧。”
门被推开,窦文斌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完全没了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环顾屋内,目光锐利:“方才谁来过?”
闻颂抬眼看他,轻轻咳嗽两声:“除了春菱送药雅的模样。
他环顾屋内,目光锐利:“方才谁来过?”
闻颂抬眼看他,轻轻咳嗽两声:“除了春菱送药,还能有谁?文斌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窦文斌盯着她看了片刻,神色稍缓,在对面坐下:“听说你今日派人出府了?”
“嗯,去药铺抓了几味新药。”闻颂倒茶的手很稳,“大夫说换个方子试试。怎么,这也要向三少爷报备?”
她语气平淡,但话中带刺。
窦文斌皱了皱眉:“夫人说笑了。我只是关心你的身体。”
“关心?”闻颂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文斌若真关心我,不如少做些让我操心的事。我虽病着,耳朵却没聋——外面关于你养外室的传闻,已经传到老爷那里了。”
窦文斌脸色一变:“父亲知道了?”
“暂时还没人敢明说。”闻颂抿了口茶,“但纸包不住火。文斌,那女子若真是心头好,不如早些接进府,给个名分,总比在外面惹人话柄强。”
这话说得体贴,仿佛真心为丈夫着想。
窦文斌神色松动,握住闻颂的手:“夫人深明大义。只是那女子……性子倔强,我怕她进府后冲撞了你。”
“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怕什么冲撞?”闻颂抽回手,又咳嗽起来,“你若觉得合适,便安排吧。只是要快,趁我还有力气,还能替你操持一二。”
窦文斌眼中闪过喜色:“多谢夫人体谅!我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匆匆离去,脚步轻快。
闻颂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寒。
她起身,走到内室,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块黑色令牌。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冥”字。
她轻轻摩挲令牌,低声自语:
“父亲,您当年将这块‘幽冥令’交给我,说关键时刻可保闻家血脉。如今……时候到了吧?”
窗外,夜色已浓。
而在窦府高高的围墙外,宋窈窈站在暗巷中,回望那片灯火通明的府邸。
腰间玉佩灼热异常,内里的光华几乎要透衣而出。
她按住玉佩,忽然抬头,看向远处一座高塔的塔顶。
那里,似乎有一道黑影,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玄珩仙君,”她轻声说,不知对方能否听见,“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高塔顶上,玄珩负手而立,黑色法袍融入夜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如寒星。
他手中握着一块与宋窈窈腰间玉佩相似的玉珏,玉珏正微微发光,映出他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瑶光,”他低语,声音散入风中,“这一世,你终于不再执迷。”
身后,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
“仙君,司命星君传来消息,瑶光仙子的命轨……开始偏离了。”
玄珩没有回头:“偏离多少?”
“很大。”那声音带着迟疑,“司命说,原本瑶光仙子该在七日后心碎自尽,历劫失败,神魂受损。可现在……命轨一片模糊,连他也看不清了。”
玄珩望着窦府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那就让她改。”
“可是仙君,私自干涉下仙历劫,违反天条……”
“本君执掌律法,”玄珩转身,目光如电,“自有分寸。”
那声音不敢再言,悄然退去。
玄珩重新看向窦府,手指轻抚玉珏:
“瑶光,这一局,我陪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