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雾气散了大半,阳光穿过松枝,在山道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山间灵气渐渐回暖,唯有靠近西侧灵脉一带,依旧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凉。
沈清辞依着时辰来到主殿外,不等侍从通传,苏易水已带着薛冉冉从殿内走出。少年人身着白衣,身姿挺拔,眉宇间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沉敛,显然已是将上午的事务处置妥当。
薛冉冉看见沈清辞,眼睛轻轻一亮,下意识往她这边靠近了半步,又很快收敛神色,乖乖立在苏易水身侧。
“走吧。”苏易水目光淡淡扫过沈清辞,没有多余寒暄,率先迈步往灵泉方向而去。
沈清辞微微颔首,安静跟在侧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薛冉冉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上安安静静,不多话、不乱看,只偶尔抬眼望一眼前方雾气缭绕的山林,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三人一路行来,山道上偶有路过的弟子,见掌门亲临,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在沈清辞身上略一停留,便迅速移开。在众人眼中,她依旧只是个处理杂务的外门弟子,能跟在掌门身侧,不过是临时受命。
沈清辞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林间动静。靠近灵泉禁地,空气中那丝阴寒之气越发明显,不再是夜间若有若无的缥缈,而是实实在在沉在风里,像冰丝缠在肌肤上。
“师父,这里好冷啊。”薛冉冉忍不住轻轻缩了缩肩膀,声音细弱。
苏易水脚步微顿,抬手轻轻拂过一道浅淡灵气,将周遭寒意稍稍挡开:“忍片刻,很快便回。”
语气清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护持。
薛冉冉立刻点点头,小手攥紧裙角,不再出声。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前方被浓雾笼罩的山坳处。那里便是灵泉禁地,也是当年一切恩怨开始的地方。她没有开口提及半句过往,只在路过一块横卧的青石时,忽然停下脚步。
“掌门。”
苏易水回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沈清辞弯腰,指尖轻轻拂过青石表面,沾起一点极淡的紫黑色碎屑:“有人近日常在此处停留,留下的残渣,与丹房里的药渣一致。”
苏易水缓步上前,低头看了一眼石面上的痕迹,指尖轻捻,一丝阴邪之气瞬间散开,又被他压下。
“多久?”
“不超过三个时辰,气息还未散尽。”沈清辞语气平静,“对方停留时间不长,只在此观望,没有深入禁地。”
薛冉冉凑过来一点点,睁大眼睛看着石面上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小声惊叹:“师姐,这样你也能看出来呀?”
沈清辞抬眸,语气淡淡:“痕迹深浅,气息冷暖,都会说明问题。”
她没有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地面草木上。不少草叶向一侧微微弯折,泥土上留有极浅的脚印,被人刻意拂过,却依旧藏不住细微的压痕。
“脚印被抹过,但泥土下的湿气被带走,此处一共两人,脚步轻重不一,一人修为在筑基之上,另一人气息更沉,应是主事之人。”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陈述,声音不高,刚好让身旁两人听清。没有推断,没有渲染,只说眼睛看到的一切。
苏易水听着,眸色微微沉了沉。他并非看不出这些痕迹,只是没想到,沈清辞仅凭肉眼与寻常气息判断,竟能与他用神识探查所得相差无几。
三人渐渐靠近禁地边缘,前方雾气浓得化不开,隐约能听见泉水流动的轻响,却不是山涧清泉的清脆,而是带着一股沉闷的低响,像水流被什么东西困住,反复撞击。
禁地外围布有西山派的结界,灵气波动平稳,肉眼看去毫无异状。
沈清辞在结界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结界纹路交汇处一处极淡的暗点上:“结界被人动过手脚,不是硬闯,是用引气之法,悄悄开了一道小口。”
苏易水抬眼望去,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冷意。
有人在不动声色地试探西山禁地结界,手法隐秘,意图不明,偏偏选在颜澄身死之后,很难让人不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薛冉冉听不懂结界引气之类的门道,只觉得四周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下意识轻轻靠近沈清辞一些。
沈清辞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稍远的位置,目光依旧落在结界上:“开口很小,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入,且维持时间不长,对方每次只进去一人,另一人在外望风。”
“能看出是何时动的手?”苏易水问。
“最早一处痕迹,在七日之前,与颜澄开始闭关的时间一致。”沈清辞顿了顿,补充道,“对方很谨慎,每次只动一点点,不仔细查,根本察觉不到。”
苏易水沉默不语,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握。
七日之前,正是魔修气息第一次在西山附近浮现的时候。看来颜澄并非误打误撞撞破阴谋,而是对方早已盯上灵泉,他只是恰好成了第一个被灭口的人。
沈清辞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多说猜测,只是弯腰,从地面拾起一片被阴气染得微微发黑的落叶,递到苏易水面前:“落叶被灵气侵染,泉眼附近的封印,应该有轻微松动。”
苏易水接过落叶,指尖微凉。
落叶上的阴气极淡,却异常精纯,与当年围剿沐清歌时,那些魔修所用的邪气同源。
他眸色沉沉,望着禁地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雾,许久才缓缓开口:“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沈清辞微微颔首,没有坚持探查,也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跟着往回走。
薛冉冉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小声道:“这里好吓人,以后还是不要来了吧。”
沈清辞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了些许:“不来,便不知道藏着什么危险。知道了,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薛冉冉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师姐,虽然总是安安静静的,却比很多人都要可靠。
三人沿着原路折返,阳光渐渐西斜,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易水走在最前,白衣背影挺拔孤峭,心事藏在心底,半点不曾外露。
沈清辞走在侧旁,神色平静,目光淡然,所有线索都收在眼底,却一言不发。
薛冉冉跟在最后,安安静静,乖巧懂事,对两世恩怨一无所知,只安心跟着眼前两人。
山道幽静,松风轻响。
没有人说话,可那些藏在雾里、落在土里、缠在结界缝隙里的阴谋,早已在无声之中,被一一看清。
沈清辞微微垂眸,看着脚下被阳光照亮的石阶。
她依旧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点破。
只是把该找的痕迹找到,该指的方向指明,该护的人悄悄护在身侧。
风掠过林间,轻轻吹动她半旧的道袍。
前路依旧藏在雾中,可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雾散见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