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自前世褪尽,神识落处,已是西山界内。
沈清辞睁眼时,正坐在外门偏舍的木桌旁,窗棂外松影婆娑,山风卷着清寒灵气钻入室内,拂动桌角一卷薄薄的亡故弟子手记。她抬手抚过身上半旧的月白道袍,袖口磨出细软的毛边,腰间木牌只刻一个“清”字,无门无派,无宗无师,只是山中专司打理伤病、殓验遗体的外门弟子。
没有突兀的记忆冲撞,没有刻意的使命宣告,她只安安稳稳站在自己的身份里,像本就生于西山长于西山。
桌上摆着她惯用的物事:一方素绢,一小盒凝香灰,一柄刃口薄锐的短刀,刀鞘裹着粗布,是常年使用的痕迹。外门事务清闲,却也琐碎,弟子闭关走火、妖兽袭扰、旧疾突发,但凡身死,皆由她经手查验,记录在册,再交由内门归档。
她随手翻开桌角的手记,最新一页字迹压得极重,墨迹深透纸背——己酉日,西侧灵脉,内门颜澄,闭关室气绝,身无外伤,面呈青灰,同门皆谓走火入魔。
字迹潦草,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沈清辞指尖轻轻点过纸面,未发一言,只将物事一一收妥,纳入腰间布囊。走火入魔者经脉尽断、灵气狂暴,尸身必有扭曲挣扎之态,绝非衣袍齐整、面色青灰这般平静,其中蹊跷,不必细想也知藏着隐情。
她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两声轻叩,节奏规整,是内门弟子的规矩。
“清辞。”
沈清辞起身开门,门外立着两名身着内门服饰的弟子,面色沉静,眉宇间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晦色,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指令:“西侧灵脉闭关室,有人殒命,掌门令你前往查验。”
“知晓了。”
她应声关门,步履从容地跟在两人身后,一路穿松径、过云阶,不问缘由,不探内情,只默默记着沿途的灵气流转与山石方位。西山灵脉清和,西侧却偏寒冽,石径生满青苔,越往深处,越是静得反常,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不见,只剩山风穿谷的轻响。
闭关室藏在山壁深处,石门半敞,门口两名执剑弟子肃立把守,气息紧绷。
沈清辞抬眼,便见石门前方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苏易水负手而立,衣袂洁净如雪,眉眼清寒疏朗,周身灵气静而深敛,明明是一派之尊,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孤冷。他目光淡淡落在远处云岫,并未留意身后动静,周身气场沉静得如同千年寒玉。
他身侧半步处,站着个浅粉衣裙的少女,身形纤弱,面色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一双眼睛却清亮灵动,正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闭关室方向,小手轻轻攥着裙角,乖顺又拘谨。
是薛冉冉。
沈清辞垂首敛目,按着外门弟子的规矩上前一步,轻声见礼:“弟子清辞,见过掌门。”
礼数周全,姿态恭谨,无半分僭越,也无半分攀附之意。
苏易水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轻浅地扫过她,并未多问,只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清冷平稳的字:“验。”
简单一字,便是掌门之令。
薛冉冉悄悄抬眼,飞快瞥了沈清辞一眼,见她神色沉静、步履从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安稳,又连忙低下头,乖乖守在苏易水身侧,不敢多言。
沈清辞应声而入,缓步踏入闭关室。
室内灵气微乱,却无走火入魔后的狂暴残迹,石桌、蒲团摆放整齐,不见丝毫挣扎翻动的痕迹。死者颜澄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闭,衣袍齐整,周身无半分外伤血迹,唯有面色青灰,唇色泛着异样的暗紫,双手自然垂放,神态平静得如同静坐调息。
她蹲下身,并未急于触碰尸身,先以目光细细扫过颈间、脉门、丹田、耳后、足底,每一处细微痕迹都不曾放过。动作轻缓细致,不慌不躁,全无寻常弟子见尸的惊惧慌乱,只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苏易水立在门口,清冷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西山之中,懂验伤查迹的弟子不在少数,可这般沉心定气、只凭肉眼细辨、不动灵气惊扰遗体的,却寥寥无几。此女举止沉稳,无矜无躁,不卑不亢,倒与寻常外门弟子不同。
沈清辞指尖捻起一丝凝香灰,轻轻拂过死者腕脉与丹田之处,香灰落下,在丹田周遭微微凝结,旋即散成一缕极淡的黑紫,转瞬即逝。她又以指腹轻按死者耳后软穴,指尖触到一丝微硬的凸起,皮下藏着一道细如发丝、近乎隐形的紫痕。
查验完毕,她缓缓起身,转身面向苏易水,垂手而立,语气平实淡然,只陈述所见,不妄加推断,不添半分主观臆测:“掌门,死者无挣扎之态,无外伤,无经脉尽断之相,并非走火入魔。丹田灵气尽失,腕脉滞涩,耳后有隐痕,唇色紫绀,是外力所致。”
话音落下,门口两名内门弟子皆是一怔,面露讶异。
“不是走火入魔?”
沈清辞未曾接话,只微微垂眸,静待指令。
苏易水清冷的眸色微不可查地一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是审视,亦是确认。他寡言少语,却最信实证,此女所言,无半句虚言,句句皆是眼见痕迹,沉稳得让人安心。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薛冉冉,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规整:“冉冉,在此守着,不许任何人入内。”
薛冉冉猛地回神,连忙挺直脊背,轻声应道:“是,师父!”
交代完毕,苏易水收回目光,看向沈清辞,语气清淡,却已含着明确的指令:“随我,查他近七日丹药、符篆、出入记录。”
“是。”
沈清辞躬身应下,依旧落后半步,安静相随。
白衣身影在前,步履清稳,月白道袍在后,不疾不徐。松风卷过寒雾,拂动两人衣袂,闭关室前,薛冉冉乖乖守在门口,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清亮的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好奇。
室内尸身静坐,室外松影无声。
一桩被视作寻常走火的殒命案,从这一刻起,悄然撕开了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