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被重石碾过,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酸软无力的钝痛。
沈清辞是在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草药气息里醒过来的。
那味道混杂着晒干的艾草、薄荷、黄连与少许当归的甜香,不刺鼻,却带着一种古朴而沉静的烟火气,一点点钻进鼻腔,将她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低矮斑驳的土坯墙壁,墙面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屋顶横梁上悬着几串捆扎整齐的干草药,随着窗外透进来的微风轻轻晃动。墙角堆着几只破旧却干净的竹筐,筐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带着露水的新鲜药草,叶片肥厚,色泽鲜亮,一看便是清晨刚从山间采回来的。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上面盖着一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被子。
这里绝不是她原本生活的现代世界。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陌生的陈设,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她——她穿越了。
【叮——】
一道清冷无波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循剧救赎系统已成功绑定宿主沈清辞。】
【当前世界:长相思。】
【当前地点:清水镇·回春堂。】
【当前时间线:玟小六化男身定居回春堂,收留麻子、串子,与老木相依为命,尚未遇见涂山璟,亦未与相柳正式相遇。】
【世界核心规则:严格遵循原著主线剧情、人物设定、时间节点与关键名场面,不得强行篡改世界轨迹,不得崩坏角色人设,不得逆天式开挂。】
【救赎目标:在不影响原剧走向的前提下,尽可能拯救剧中悲剧人物,弥补遗憾,减少死亡,实现全员HE。】
一连串的信息涌入脑海,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消化完毕。
长相思。
那个让无数人揪心落泪、全员意难平的故事。
皓翎王姬小夭,流落世间三百年,为求自保,以驻颜花幻化男儿身,隐于清水镇做一个游手好闲又医术尚可的小郎中,改名玟小六。她见过世间最凉薄的背叛,受过最锥心的苦楚,明明身份尊贵,却活得小心翼翼,连爱与被爱都不敢轻易触碰。
还有隐忍深情、最终孤身赴死的相柳,
温柔怯懦却满心赤诚的涂山璟,
坦荡热烈却命丧沙场的赤水丰隆,
骄傲执着、一生求而不得的防风意映,
乃至那一群守着故国残梦、最终全军覆没的辰荣残军……
每一个人,都有着让人扼腕叹息的结局。
每一段情,都落得遗憾收场。
而她沈清辞,竟然穿到了这样一个世界,还绑定了一个必须严格跟着原剧走的救赎系统。
不能改主线,不能崩人设,不能抢戏份,不能开金手指逆天而为。
她只能像一个悄无声息的旁观者,在关键的节点里,轻轻伸手,护住那些即将坠入深渊的人。
难。
却也不是毫无办法。
就在沈清辞心绪翻涌之际,身侧忽然传来了一声带着几分散漫、几分慵懒,又十足是男子腔调的轻笑声。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睡下去,直接让我埋了省事。”
那声音不算粗哑,却刻意压得低沉,带着点清水镇街头混混特有的吊儿郎当,听着随性又不羁,丝毫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媚。
沈清辞缓缓侧过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一眼,她的心脏便轻轻一颤。
床边站着的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头发随意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脸上沾着些微尘土,看上去有些邋遢,却依旧难掩底下清俊柔和的轮廓。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清水镇最温柔的月光,可眼神里却藏着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疏离,明明是少年身形,却有着看透世情的沉稳。
一手端着一碗黑漆漆、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汤,一手随意插在腰间,站姿松垮,神情散漫,完完全全是一个混迹市井、不修边幅的寻常男子。
玟小六。
小夭。
沈清辞在心底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喉咙微微有些发涩。
她眼前的这个人,是藏起了女儿身、藏起了尊贵身份、藏起了所有伤痛与过往的皓翎王姬。他在这混乱偏僻、龙蛇混杂的清水镇,装了三百年的浪荡郎中,只为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再被人抛弃,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剧里、书里,她看了无数遍他的苦与痛,每一次都为之揪心。
而如今,他就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感觉怎么样?能喝下药不能?”玟小六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药碗朝着她递近了几分,“我在清水镇东头的河边捡的你,当时你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再晚一步,怕是就要被野狗叼走了。”
他话说得刻薄又无情,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恶意,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心是软的,只是习惯了用坚硬冷漠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
沈清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她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轻声开口:“我……我没事了,多谢小哥相救。”
她刻意用了“小哥”二字。
既然玟小六在清水镇以男子身份自居,她便绝不会戳破他的伪装,更不会做出任何违背原剧人设的举动。
玟小六显然很满意这个称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看上去痞气又无害:“别小哥小哥地叫,生分得很。这清水镇上上下下,都叫我小六,你跟着叫就行。”
他将药碗直接塞进了沈清辞微凉的手心里。
碗壁带着淡淡的温度,不烫,却足够暖手。
“喝了吧,我配的跌打损伤药,虽算不上什么绝世神药,可治你身上这些外伤,足够了。”玟小六抱着手臂,后退了半步,靠在身后的土墙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就是苦了点,你可得忍着点,别等会儿哭鼻子。”
沈清辞低头看着碗里漆黑浓稠的药汁,鼻尖萦绕的苦涩更浓。
她不怕苦。
比起这碗药的苦,剧里玟小六所受的苦,才是真正钻心蚀骨。
她轻轻抿了抿唇,没有犹豫,仰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药汁入喉,又苦又涩,几乎要苦得人皱起眉头。可沈清辞却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喝得干干净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玟小六靠在墙上,看着她乖乖喝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
他原本还以为,这姑娘看上去清清秀秀、柔柔弱弱,喝这么苦的药,少说也要皱脸撇嘴,甚至哭闹两句,没想到竟然这么能忍。
“不错,挺有骨气。”玟小六难得夸赞了一句,伸手接过她递回来的空碗,随手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清水镇本地人,衣着料子虽旧,却也不是寻常农户人家穿得起的,怎么会落得浑身是伤,晕倒在河边?”
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清水镇本就是个藏龙卧虎、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人人都有秘密,人人都藏着过往。他自己就是个藏了天大秘密的人,自然不会多嘴去打探别人的私事。
沈清辞早就在心底准备好了说辞。
她不能暴露穿越者的身份,更不能说出任何超出这个世界认知的话,只能按照最普通的流落女子的身份来应答。
她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的情绪,声音轻而淡:“我叫沈清辞,家乡遭遇战乱,亲人尽数失散,只剩我一人流落四方。一路颠沛流离,遇上劫匪,被打晕后扔在河边,醒来便到了这里。”
一番话半真半假,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破绽。
玟小六听完,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有半点怀疑:“原来是这样。清水镇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你这样无家可归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清辞苍白却清秀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随意地开口:“你既然无家可归,身上又有伤,一时半会儿也无处可去。我这回春堂正好缺个打下手的人,平日里晒药、碾药、清洗纱布、打扫屋子,活不算重,也不算轻松。”
“你若是不嫌弃,便暂且留下来,管你一日三餐,一张床睡,等你伤好了,想去哪里,再随你自己。”
明明是救人于危难的暖心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偏偏带着一副漫不经心、仿佛随手施舍的模样。
可沈清辞比谁都清楚,这是玟小六心底最柔软的善意。
他自己一生孤苦,被人抛弃数次,却依旧见不得旁人受苦,见不得无家可归的人流落街头。
收留麻子,收留串子,收留后来的叶十七,皆是如此。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感激。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有留在回春堂,留在玟小六身边,她才能一步步跟着原剧的剧情走,才能在最合适的时机,护住玟小六,护住即将到来的涂山璟,护住每一个会在未来走向悲剧的人。
“多谢小六!”沈清辞立刻轻声道谢,语气真诚,“我愿意留下干活,绝不偷懒,一定会好好帮忙,绝不给你添麻烦。”
玟小六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行了行了,别这么多礼,我这人最烦虚的。你安心养伤,伤好之前,不用干活,只管躺着吃喝就行。”
他说完,便不再多留,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这回春堂里还有麻子、串子和老木,都是实在人,你不用拘束。等会儿他们回来,我给你介绍认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草药的清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沈清辞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她留在了回春堂,留在了玟小六身边,留在了长相思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系统的规则很严苛,必须循剧而行,不能有半分偏差。
她不能提前找到涂山璟,不能提前接触相柳,不能打乱玟小六的生活轨迹,更不能暴露任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她能做的,只有安静地陪伴,默默地等待,在原著剧情推进的每一个关键瞬间,悄无声息地伸出手。
护住玟小六,不让他再受那些无端的欺辱与伤害。
护住即将被丢弃在河边的涂山璟,让他少受一点折辱。
护住每一次重伤而来的相柳,让他不必一次次耗尽自己的性命。
护住赤水丰隆,让他不必战死沙场。
护住那一群忠勇的辰荣残军,让他们不必走向全军覆没的结局。
原著剧情,她一步都不会错。
可那些让人意难平的悲剧,她一个都不会让它发生。
窗外,清水镇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窗台的药草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远处传来市井喧闹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犬吠声,交织成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
这是玟小六藏了三百年的安稳。
也是沈清辞救赎之路的起点。
她缓缓闭上眼,在心底轻轻默念。
小夭,这一世,我会陪着你,走完清水镇的每一段日常。
跟着你去皓翎,去西炎,去辰荣山,去每一个你走过的地方。
你守你的人间烟火,我守你一生安稳无虞。
长相思里所有的意难平,
这一次,由我来一一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