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啊,谢清辞。”
谢清辞这一生,最惧怕两样东西:战火声,以及倒塌的城墙。
他生得极美,肤白似瓷釉,眉眼清绝如月下寒梅,唇瓣常年泛着病气的浅粉,身形清瘦得裹在厚重裘衣里仍显单薄,一遇风寒便咳得肩背发颤,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京中人都道谢家遗子是个风吹欲倒的病美人,却无人知晓,这具孱弱身躯里藏着的,是一个如烈火般的灵魂,还有一道刻在骨血里、永不愈合的伤疤。
那是他七岁的寒冬。
故土城池被敌军攻破,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刀剑入肉声、梁柱倒塌声混在一起,像一把把钝刀割着他的耳朵。他被母亲死死按在地窖的柴堆里,透过微小的缝隙看见父亲被长枪刺穿胸膛,鲜血飞溅,耳边响起恶魔般的奸笑声,看见平日里温和的邻里倒在血泊里,死死护住身下已经凉透的女婴,看见熟悉的城们被铁骑踏过,尘土与血雾将一切吞噬。
敌军的马蹄踏过街巷,孩童的啼哭被生生掐断。
他死死咬着着手不敢出声,浑身冰冷发抖,铁锈味蔓延在口腔,眼前模糊不清,再也看不清一个人。直到火光熄灭、人声沉寂,鬼魅般的笑声远去,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看着眼前的情形,又哭又笑,顺着断墙滑坐在地,头一下又一下的往墙上砸去,喃喃道
“不对……不对啊,不对啊,怎么会呢,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明明昨天……昨天还……”
雪越来越大,覆盖了满城尸体,也覆盖了他自己的灵魂,剩下的只是一副无魂的躯壳。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底是再也聚不起来的光。
遇见萧烬,是在他十七岁的深冬。
萧烬是当朝世家子弟,身居高位却并无实权,身形挺拔如苍松,武艺盖世无双,性子却纯澈直白,不谙权谋算计,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寒铁,热烈、干净,眼底从无阴霾。
初见时,谢清辞在巷口咳得直不起腰,裘衣上沾了点点咳血,萧烬二话不说将汤婆子塞给他,又脱下狐裘裹在他身上,声音憨直又紧张:“你还好吗?要不要去我府中取暖。”
那双眼清澈又直白,直射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萧烬不懂他的病,不懂他深夜被噩梦惊醒时眼底的惊慌与躯体的颤抖,只一门心思对他好。寻天下最好的药材为他温养身体,把最暖的炭火送进他的院落。在他咳血时,笨拙地替他擦去唇角咳血,慌张地握着他微凉的手,问他疼不疼。
谢清辞从不展露武功,也极少显露锋芒,只安安静静卧在萧烬怀里,贪恋这份从未有过的温暖。他薄情,自以为不会再有留恋,但与萧烬的温情,是他万念俱灰的心脏唯一跳动的理由。
可乱世从不容人温存。
西蛮铁骑踏破边境,直扑北疆最后一道屏障——云阙城。
这是谢清辞留恋的故乡,也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此城一破,中原无险可守,万千百姓将重蹈他儿时的覆辙。
萧烬临危受命要披甲上阵,却死死攥着谢清辞的手,眼底满是慌乱:“清辞,我送你去江南,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身子弱,受不住战火。”
谢清辞却不同以往地抬眸望着他,苍白的脸上泛起浅淡却苦涩的笑,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皱的眉:“阿烬,我不走。云阙城,我不想退。”
他不能走。
只要一想到城破、百姓惨死、墙体倒塌的画面,儿时的恐惧便如潮水般将他吞噬。那是刻进骨血的阴影,是他用一生都想弥补的绝望。这一次,他不再是躲在地窖里无能为力的孩童,他有本领,有头脑,有能倚靠的人,就算死,此城也绝不能破,那是给小时候的自己的交代。
三日后,西蛮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战鼓震天,尘土飞扬,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箭矢遮天蔽日,巨石砸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城楼上,谢清辞换下了柔软裘衣,身着月白战袍,身形依旧清瘦,却脊背挺直,往日病弱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凛冽锋芒。他手持一柄窄刃长刀,立在萧烬身侧,声音清冷却沉稳,穿透喧嚣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敌军远来疲弊,先守后攻,滚木、热油备妥,听我号令。”
萧烬无条件信他。信他的智,信他的勇,信他每一句决断。
攻城战,正式爆发。
箭矢如雨般射向城楼,士兵接连中箭倒地,鲜血溅上青砖,顺着墙缝缓缓流淌。滚木砸下,热油泼出,敌军的惨叫此起彼伏,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一波倒下,又一波涌上,云梯死死架在城墙上,敌军疯了般攀爬,那是他挥之不去的身影,但他不能退,他的身后是无数家庭。
谢清辞持刀而立,病弱的身形在箭雨之中翩然如蝶。
刀光起,快得只剩残影。
他每一刀挥出,必有敌军坠落城墙,内力运转间,本该孱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力量。可他本就体虚血弱,剧烈动作之下,胸口阵阵翻涌,腥甜不断涌上喉咙,他强咽回去,脸色白得像纸,唇角却依旧抿成一道决绝的弧线。
儿时废墟里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现——倒塌的墙,亲人的血,无助的啼哭。
他不能退。
他不敢退。
激战从清晨熬到正午,谢清辞左肩中箭,箭矢穿透皮肉,鲜血瞬间染红战袍。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反手折断箭杆,长刀依旧挥舞,动作不见半分迟缓。可伤口撕裂的剧痛、体内翻涌的血气、消耗殆尽的内力,让他每一次挥刀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萧烬在前方浴血奋战,长刀劈砍如雷,目光却死死黏在那道月白身影上,心像被生生撕裂。他想冲过去护着他,却被敌军层层缠住,寸步难移。
“清辞——!”
嘶吼声被战鼓淹没。
午后,城门被巨石撞裂,敌军冲破防线,蜂拥入城。
云梯上的敌军已踏上城楼,刀刃直指谢清辞。
他旧伤复发,咳血不止,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左肩的伤口早已血肉模糊,双腿微微发颤,几乎站立不稳,可那双艳丽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焚尽一切的决绝。
他不能倒。
谢清辞猛地提刀上前,窄刃刀在残阳下划出一道冷光。他以伤躯硬撼数名敌军,刀刀致命,哪怕腿腹被刀刃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哪怕鲜血顺着衣摆淌下,在脚边积成血洼,他依旧死死握着刀柄,一步未退。
儿时的恐惧在战火中化为最刚烈的勇气。
他是谢家遗子,是病弱美人,是云阙城的守士。
死,也要死在城楼上。
西蛮主帅见他悍不畏死,怒而搭弓,一支淬毒冷箭破空而来,射向他鲜血涌动的心脏。
箭太快,太狠。
谢清辞已无力躲闪。
箭矢狠狠扎入他的心口,毒发瞬间,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猛地一颤,长刀撑在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鲜血大口大口从唇角涌出,染红身前的战袍,心口的箭伤不断冒血,浸透了层层衣料。
可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攥紧刀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劈倒了最后一名踏上城楼的敌军。
萧烬终于劈开重围,疯了般冲过去,跪倒在地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体温飞速变冷,心口的血怎么也止不住,从指缝间疯狂溢出,染透了萧烬的玄色铠甲。那张艳美苍白的脸上,沾满血污,唇角还在不断淌血,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清辞……清辞你看着我……我们赢了……赢了”萧烬声音嘶哑破碎,那个顶天立地、从不知眼泪为何物的单纯公子,此刻哭得浑身发抖,笨拙地想用身体捂住他的伤口,却只摸到一手黏腻滚烫的血。
谢清辞缓缓睁开眼。
涣散的眸光艰难凝住萧烬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阿烬……城……守住了……”
“没人……会再……无家可归了……”
“别哭……好好活着……”
“看见你……我就不疼了……”
话音落,那只染血的手无力垂落。
他死死握着的长刀,“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
那双盛满了病气、温柔魅惑的眼眸,永远闭上了。
谢清辞以病弱之躯,战至最后一息,手握刀刃。花开花落,落叶归根。长恨无疑,渺无踪迹。
残阳如血,洒满城楼。
敌军退了,云阙城守住了。
“你答应过在这条路回家的,却迟迟不见踪影”
他抱着谢清辞渐渐冰冷、伤痕累累的身体,坐在满是鲜血、尸骸与断刃的城楼上,从日暮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明。
那个眼底清澈、单纯热烈的小公子,一夜之间,所有光芒尽数熄灭,只剩下化不开的死寂与荒芜。
后来,云阙城再无战乱,萧烬终生镇守于此,一步未离。
他一生未娶,孑然一身。
每年战火燃起的那一日,他都会抱着谢清辞生前最喜欢的狐裘,独自登上城楼,站在他死去的地方,望着茫茫山河,一站就是一整天。
城还在,国还在,百姓安稳。
雪落碑前,你是未归的春。
风吹过城楼,带着血腥味与寒意,像是少年人最后的低语。
没有家了,陌生的人间,只剩我了。
“再见了,谢清辞”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