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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大了一些

随手做的半残作品

父亲走后没半年,就托同乡带了信回来。信里说,城里闹大罢工,厂子时开时停,实在挣不到什么稳当钱,他带着母亲去了更远的地方打工,拼着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来接他们。信里夹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是给家里的生活费,除此之外,再没多提别的。

没人比父亲更清楚这个家的沉疴——奶奶填不满的心思、大伯甩不开的拖累、村里挥不去的排挤,他要是守在村里,这辈子都别想把孩子带出这穷地方。他带着母亲远走,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只想快点攒够钱,把三个孩子全接到身边,彻底脱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家。母亲心里是舍不得孩子的,夜里偷偷哭了好几回,可架不住父亲反复劝,临走前特意回了趟娘家,托外公外婆多照看几个孩子,这才跟着父亲走了。

城里的风波再大,对这水网纵横的南方村子,也没掀起多少波澜。村里人守着水田、靠着河汊,吃的米是自己种的,吃的菜是地里长的,鱼是河里捕的,日子依旧是自给自足的老样子。唯一的变化,是来往的货郎越来越少,盐价翻着倍地往上涨,奶奶攥着钱,买盐的时候越发抠搜,连带着家里的口粮,也扣得一天比一天紧。

父母这一走,村里人的那点忌惮,很快就散了个干净。分口粮时,又开始把瘪谷、掺了沙土的杂粮塞给他们家;队里记工分,爷爷奶奶在水田里弯一天腰,总能被找出由头扣去几分;渔场的队长更是故态复萌,又开始克扣大伯的工分,时不时就上门找奶奶告状,蹭吃蹭喝。奶奶在外头受了气,从来不会跟人红着脸争执,只会攥着衣角抿着嘴回家,把一肚子的闷火,都悄无声息地撒在禾盛身上。

奶奶总爱在夜里坐在炕沿上,对着大伯的空屋子叹气,那叹气声轻得像河面上的雾,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禾盛不止一次听见她跟爷爷念叨,说当年要是能凑够那几个铜板,请得起赤脚医生,老大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这话她只在熄了灯的夜里说,白天见了人,永远是挺直腰板,说自家老大只是性子闷,不傻。当年大伯高烧不退,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请赤脚医生的几个铜板都凑不出来,只能用土法子给孩子擦身子降温,硬生生拖了两天两夜,等好不容易跟亲戚借到钱,孩子已经烧得人事不省,脑子彻底烧坏了。这份压了半辈子的愧疚,她从来没明说过,却全落在了禾木身上——那是大伯唯一的根苗,是她这辈子唯一能补上亏欠的指望。

家里的日子紧,可每天清晨的粥锅,总藏着旁人不说破的心思。奶奶握着木勺,在锅里慢慢转三圈,勺头沉到锅底,稳稳捞起稠乎乎的米和红薯,先盛进禾木的碗里,再给禾评的碗里也添上半勺,等轮到禾盛和禾泱,木勺就只在粥面飘着,盛起来的,清得能照见两个孩子瘦巴巴的脸。禾盛从来不说,只是接过碗,拉着禾泱蹲到门槛上,一口一口慢慢喝,把碗底最后几粒米,都扒进禾泱的碗里。

禾泱是唯一一个,永远站在禾盛身边的人。她四岁那年,在河岸边玩的时候踩滑掉进了深水里,是六岁的禾盛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拼了命把她捞上岸,自己却呛了水,在炕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从那之后,禾泱就只认禾盛这个大哥,不管旁人怎么说,她永远拽着禾盛的衣角,有一口吃的也要分一半给哥哥。

可禾评,却渐渐跟他们生分了。奶奶总在他耳边念叨,说“你是弟弟,要听堂哥的话,长房的哥哥,比亲哥还亲”,话里话外,都在教他向着禾木。禾木也精得很,奶奶偷偷塞给他的煮鸡蛋、炒米,总会分一口给禾评,半颗鸡蛋、半勺白糖,都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禾盛,根本给不了的甜头。年纪小的孩子,最容易被这点好处收买,再加上他看着禾木敢闹、总能得着好,而禾盛只会闷头受气,便渐渐跟禾木走得越来越近,天天跟着禾木起哄,对着禾盛兄妹冷嘲热讽。

禾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不饱,还要带着禾泱挖野菜、拾柴、喂鸡,干力所能及的活。有一回正午,日头毒得像火,他带着禾泱在河岸边挖野菜,连着两天没吃上几口扎实东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田埂上,晕了过去。禾泱吓得魂都没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滚带爬跑回村喊奶奶。

奶奶蹲下来,掐了半天禾盛的人中,等禾盛缓过来,只撂下一句“没用的东西,干点活就撑不住”,转头就进了屋。禾盛看得清,她眼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藏不住的慌——她不是怕孩子出事,是怕禾盛真有个三长两短,远在外地的儿子儿媳断了寄钱的念想,更怕他们回来,把三个孩子全都带走,那她就再也没了拿捏二儿子一家的依仗。也是从这之后,她分粥的时候,才会偶尔给禾盛的碗里,多捞半勺稠的,却依旧见不得禾盛好。

没过多久,外婆就知道了这件事。母亲走后,放心不下孩子,总偷偷给娘家写信,托外婆多来看看。外婆家就在邻县的村子,有几块好水田,手里也有点余钱,当初外公本就不愿女儿嫁过来受委屈,如今见外孙被苛待成这样,当场就背着十斤米面、半罐红糖、一兜鸡蛋,走了十几里路找上门来。外婆指着奶奶的鼻子,话里话外全是刺,骂了半宿,奶奶缩着脖子,一句嘴都不敢还,只低着头搓衣角。

外婆走的时候,偷偷把禾盛和禾泱拉到墙角,给他们塞了五毛钱,让他们藏好,饿了就找村里的代销点买个馍吃,还反复跟他们说:“受了委屈就去外婆家,外婆给你们吃饱饭。”可外婆一走,奶奶就把禾盛叫到跟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你是大哥,家里的事,轮不到你往外说。外婆来了,你就这么嚼舌根,是嫌家里不够乱?”话说完,手就扬了起来,落在他脸上,不重,却带着刺骨的凉。打完,她转身进了屋,留下一句“好好反省”,没再看他一眼,转头就把外婆带来的米面,藏了大半进自己的柜子里。

家里的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大伯的媳妇,也就是禾木的娘,跟着同乡去邻省的工厂打了半年工,见了世面,越发嫌弃这个穷家,嫌弃反应慢、挣不来钱的大伯。她回村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去了村支书家,托人递话要离婚,不管奶奶怎么上门哭求、怎么托人说和,都铁了心要走。没半个月,就办了离婚手续,把禾木丢给了爷爷奶奶,自己收拾了个小包袱,二婚嫁去了江西,再也没回过这个村子。

大妈这一走,奶奶夜里的叹气声更重了,常常天不亮就坐在灶房里,对着柴火堆发呆。可她从来不在孩子面前说半句难听话,只是转头对禾木越发上心,连他摔一跤,都要抱着哄半天,骂地上的石头不长眼。

可大伯,却像是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他不是突然变聪明了,只是从前有媳妇、有奶奶护着,遇事只会躲;如今媳妇跑了,家散了,整个人像是没了顾忌,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反倒被逼了出来。他本就生得高、体格壮,一身的力气,之前只是不还手,不是打不过。有一回村里的两个混子,又拦着他逗乐,抢了他刚从队里领的口粮,还骂他是傻子、没人要的废物,他突然红了眼,抄起身边的扁担就冲了上去,两个混子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混子家报了警,大伯被镇上的派出所带走了,关了半个月。奶奶拎着一篮子鸡蛋,天天去镇上求情,见了警察就弯腰说好话,可人家只是斜着眼睛看她,冷冷撂下一句“他先动手打人的,没关他几个月就算轻的”,转头就把挑事的两个混子放了。奶奶从镇上回来,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没送出去的鸡蛋,全煮给了禾木,夜里一个人坐在堂屋,坐到了天亮。

大伯放出来的那天,渔场的队长就找上门,说他惹事坏了渔场的名声,把他前前后后一个月的工分,全扣光了。大伯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一句话没说,抽完了最后一根烟,起身进了奶奶的屋,跟她要了一笔钱——那是他之前在工地干活,按月寄回来的钱,奶奶一分没动,全存着。奶奶张了张嘴,想劝,最后还是把钱拿给了他。

第二天一早,大伯就背着个布包袱走了,去了很远的城里,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只留下禾木,彻底交给了爷爷奶奶。

大伯走后,禾木像是没了根,越发黏着奶奶,也越发容不下禾盛。他总爱带着禾评找禾盛的茬,踩烂禾盛捏的泥人,撕了禾盛用炭笔写的字,转头就坐在地上嚎哭,说禾盛打他。奶奶从来不会问缘由,只会拉着禾木哄,转头对着禾盛说:“你当大哥的,就不能让着点弟弟?他没爹没妈在身边,你就不能多疼疼他?”话里全是道理,可落在禾盛身上的,永远是冷脸和罚站。

日子一晃,又是两年过去。禾盛满了八岁,到了上学的年纪,按着村里小学的安排,他该上一年级;禾木七岁,上大班;禾泱六岁,禾评五岁,一起上小班。

村里的小学破破烂烂,几间土坯房当教室,学生少,老师更少,一个年级也就二十来个孩子,常常是两个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上课。学校的校长姓刘,是个外乡人。禾盛常听村里的婶子们凑在一块嚼舌根,说十年前的冬天,刘校长快饿死在村口,穿得破破烂烂,像个叫花子。那时候村长家的大姑娘,本来已经跟镇上养猪场的老板定了亲,彩礼都收了,结果姑娘见他长得周正,又认得字,死活不愿意嫁了,偷偷把人藏在后山的山洞里,天天送米汤、送棉被,静养了小半个月,才把人救回来。村长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拗不过她,只能退了养猪场的亲,把人留在了村里。他有文化,就留在小学教书,后来靠着村长的关系,一步步当上了校长。

教一年级的石老师,是村长的本家亲戚,当年禾盛父亲在家的时候,因为村里克扣口粮的事,跟村长起过正面冲突,石老师一直记在心里,如今见了禾盛,更是横竖看不顺眼。而全校唯一一个真心待禾盛的,是姓陈的老教师。

陈老师是学校里年纪最大的老师,当年禾盛父亲在镇上读书的时候,就是他的学生,两人不仅是师生,更是多年的朋友。他一辈子教书仔细,管着学校的学籍档案,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个月都要把锁在木柜子里的学籍档案拿出来清点一遍,翻晒防受潮,掸灰防老鼠啃,这个习惯全校的老师学生都知道,唯独刘校长没放在心上,他根本没在意过这个老教师的老规矩。

石老师总找借口刁难禾盛,要么说他上课不认真,要么说他作业写得差,罚他站在教室外面晒太阳。到了期末,更是直接找了刘校长,说禾盛长得瘦小,跟不上课,根本不适合读书,要把他开除,还特意找了奶奶,劝她让禾盛回家干活,帮着带弟弟妹妹。

奶奶本就觉得禾盛读书是浪费钱,不如在家多干点活,听石老师这么一说,当场就点了头,只说了一句“听老师的安排”,连问都没问禾盛一句想不想读书。

禾盛得知自己要被开除的那天,一个人躲在河岸边坐了很久。他知道,只有读书,只有认字,他才能走出这个村子,才能带着禾泱,过上不用饿肚子、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他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里,可他年纪小,没本事反抗,只能攥着拳头,任由眼泪砸在脚下的泥里。

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走了风声,传到了陈老师耳朵里。

陈老师得知石老师要无故开除禾盛,当场就发了火。他先是找了刘校长和石老师理论,可两人仗着村长撑腰,根本不听,只说这是学校的安排,还有家长同意,轮不到他一个老东西多管闲事。

陈老师没再跟他们废话,当天就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去了镇上的邮局,不惜花钱托人接通了长途电话,辗转联系上了远在外地的禾盛父亲,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禾盛父亲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当场就发了火。他当天就托人把电话打到了村小学,找刘校长说话,声音里的狠劲,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儿子能不能读书,轮不到你们说了算。今天他要是被开除了,我明天就回村,找你、找村长、找石老师,一笔一笔好好算算账,看看谁敢动我儿子的读书名额。”

刘校长本就忌惮禾盛父亲的狠劲,又怕他真回村闹起来,自己这个校长位置坐不稳,当场就怂了,第二天一早就跟石老师说,让禾盛回来上课,开除的事再也不许提。

可刘校长心里,却把这件事彻底记在了禾盛头上。他明面上不敢再提开除的事,暗地里却动了手脚,先是找了个“基础差、跟不上课”的借口,硬是让禾盛留在一年级再读一年,没让他跟着升二年级。更阴狠的是,他趁着夜里学校没人,偷偷撬开了陈老师放学籍的木柜子,把禾盛的学籍档案抽出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算准了,村里的小学学籍管理松,没人会注意一个孩子的档案,等过个一年半载,就算有人发现了,也查不出什么来,到时候禾盛就算想读书,也没有学籍,根本升不了学,只能乖乖退学回家。可他千算万算,唯独忘了,陈老师每个月都要清点一遍学籍档案,这个全校人都知道的习惯,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月底清点档案的日子到了,陈老师抱着木柜子里的学籍册,一页一页翻着核对,翻到一年级新生的名册时,翻来覆去都找不到禾盛的那一页。他蹲下身,看着木柜子锁扣上被撬过的新印子,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空了的档案位,坐了整整一下午。他在这村里教了一辈子书,太清楚刘校长的底气,背后有村长撑腰,自己就算豁出这张老脸去理论,也讨不到半分好,反而会让刘校长变本加厉地针对禾盛,连这勉强能读书的机会都给孩子弄没了。他更怕这件事传到禾盛父亲耳朵里——那个孩子他太了解了,性子烈,认死理,护短护得厉害,当年为了家里被克扣的几斤口粮,就敢跟村长拍桌子,如今知道儿子的学籍被烧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到时候毁了自己,也毁了孩子的前程。

思来想去,陈老师谁都没告诉,连禾盛都没提半个字,怕孩子分心、受委屈。当天夜里,他回到家,点上煤油灯,按着镇上统一的学籍格式,一笔一划地给禾盛手写了一份完整的学籍档案。从入学时间、每学期的考核成绩,到日常的课堂表现、品行评语,都写得清清楚楚,末了,还盖上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私章。他把这份手写的学籍,用油纸包好,藏在了家里最严实的樟木箱底,想着只要他还在,就不能让这孩子没书读,能护一程,是一程。

这事没过多久,外公就来了。

外公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人,个子很高,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子,一进门,先把袋子放在堂屋的桌上,里面是米面、细布,还有给三个孩子做的新鞋。他没像外婆那样指着鼻子骂,只是坐在堂屋的板凳上,跟奶奶说了两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亲家母,孩子在你这里,书读不成,饭也吃不饱,我这个当外公的,对不起女儿。东西我留下,三个孩子,我接回去养半年,等小的也能顺顺当当上学了,再给你送回来。”

奶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外公在村里待了两天,找陈老师问了禾盛在学校的情况,又去村委会跟村长打了招呼,第三天一早,就牵着禾盛、禾泱,背着禾评,回了邻县的家。

外公外婆家是个大家族,光孙辈就有十多个,最大的表哥已经在镇上干活了,最小的表妹跟禾评差不多大。一大家子守着十几亩水田、两口鱼塘,日子过得宽裕,多三个孩子吃饭,根本不算事。表哥表姐们都疼他们,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都带着他们,再也没人抢他们的东西,没人给他们脸色看,更没人让他们饿肚子。

禾盛在镇上的小学跟着听课,功课一点没落下,陈老师托人给他带的课本,他翻得卷了边;禾泱和禾评也进了村里的小学,跟着小班上课,半年下来,三个孩子都长了肉,脸上有了血色。一直到禾评顺顺当当读完了一年级,放了暑假,外公才又牵着三个孩子,送回了村里。

禾盛重新回到了一年级的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知道刘校长和石老师看他不顺眼,也知道自己被无故留了级,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认认真真地听课,一笔一划地写字,把课本上的字,一个一个刻在心里。

陈老师也常常在放学后,把禾盛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给他补落下的功课,跟他讲他父亲当年读书的事,告诉他:“你爹当年就是靠着读书,才走出了这个村子,你也一样,只有认字读书,才有出路。”他是禾盛成长路上,第一个真正的引路人。

放学回家,禾泱总会坐在门槛上等他,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半块红薯、或是几颗野果子,塞到他手里。禾木依旧带着禾评,天天找他的茬,奶奶依旧会对着他说“当大哥的要让着弟弟”,村里的人依旧会对着他们家的背影嚼舌根,日子依旧难熬。

可禾盛的心里,却多了一点实打实的盼头。

他认得字了,能读书了。他知道,只要他一直读下去,总有一天,他能走出这个村子,能带着禾泱,过上不用饿肚子、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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