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谁也没说话,站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淡金色变成亮白,久到路过的学生开始有人回头看他们。沈渊先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保温杯。盖子滚远了,热水洒了一地,在冷空气中冒着最后一点白气。
"我煮了姜茶。"他说。
周皋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记忆里一样,眼睛弯起来,泪痣轻轻跳了一下。
"现在没了。"
沈渊弯腰把杯子捡起来,盖子拧上。"上去坐坐吧。"
他转身往楼里走。周皋升拎着两个箱子跟上。楼梯间窄,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墙壁之间碰撞,发出带着回音的闷响。沈渊走在前面,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皋升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周皋升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是确认。像是在看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还在。"周皋升说。
沈渊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四楼,走廊尽头。沈渊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时候,一股暖气和房间里的气息迎面扑来——是书本、旧木头、还有一点墨水的气味。周皋升走进去,把箱子放在门口,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挤得满满当当,最上面一层摆着几本诗集的封面他认得。窗台上有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干枯的花瓣。墙角靠着一把吉他——是他留给沈渊的那一把。
沈渊把他的箱子挪到角落,把床上的被子叠起来,腾出位置让他坐。
"地方小。"他说。
周皋升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床单。是洗过很多次的棉布,有点硬,但干净。
沈渊走到窗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背对着周皋升,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他。
"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今天早上。航班落地的时候天还没亮。"
"吃饭了吗?"
"没。"
沈渊放下杯子,走到门口,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一件外套。"楼下有个早餐摊,开着的。"
他们下楼。
早餐摊在街角,支着蓝色的塑料棚子,几张折叠桌摆在外面。老板娘正在给一锅豆浆舀碗,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豆浆,几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周皋升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几下。沈渊坐在对面看他吃,没动。
"你吃。"周皋升推了推豆浆碗。
沈渊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他把碗放下,看着周皋升。阳光从棚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眼角那颗泪痣上。
"你爸知道你回来了吗?"
周皋升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那他迟早会知道。"
"迟早。"周皋升放下油条,擦了擦手,"我知道。但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周皋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他面前。沈渊低头看。那是一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上面印着"北望文化工作室"几个字,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周皋升的名字。
沈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在那边注册的。挂在国内一个朋友名下。"周皋升说,"赚了钱,不多,但够养活自己。"
沈渊抬起头看着他。周皋升也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沉的光,像河底被太阳照亮的石头。
"我不用靠他了。"周皋升说。
沈渊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折好,还给周皋升。然后他伸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周皋升的手。
周皋升的手很暖。他回握住沈渊,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他们吃完早饭,往回走。经过校园里那条梧桐大道的时候,沈渊忽然停下脚步。
"极光。"他说。
周皋升也停下来。
"我看见了。"沈渊说,"绿的,紫的,红的。像你梦里那样。"
周皋升看着他。
"我去了十三天。第十三天晚上看见的。"沈渊说,"江边很冷。风很大。脚冻麻了。但它来的时候,我忘了冷。"
他顿了顿。
"我替你许了愿。"
"许了什么?"
沈渊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汪浅浅的蜜。
"说你夏天会回来。"
周皋升低下头。他低头的时候,眼泪落在自己的鞋面上,在灰白色的帆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我回来晚了。"他说。
"不晚。"沈渊说,"冬天还没过完。"
他们继续往前走。风从梧桐树的枝桠间穿过,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卷了几圈又放下。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很远很轻。
走到楼下的时候,周皋升忽然开口:"那三十二件。"
沈渊停下脚步。
"我还欠你三十二件美好小事。"周皋升说,"我数过了。你补了七条,加起来一百条。我原来写了九十三条。"
"嗯。"
"这四年我在洛杉矶写了一本新的。四十二件。"他从另一个箱子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比之前那本厚一些。"但我还没写完。还差三十二件。"
沈渊接过来,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沈渊不在的一千四百六十天里,我活着的一千四百六十个理由。"
他站在寒风中,一页一页翻。那些纸页有些卷边,字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他看见"4月12日,陈旭说他在北京找到你了",看见"8月6日,练了十二个小时琴。手肿了,但不疼",看见"11月3日,梦见你了。还是那条河,但这次你转过身,没走"。
他的视线停在一页上。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2月14日。今天开始攒钱。目标,回去见你。"
沈渊抬起头。周皋升站在他面前,两脚边放着箱子,围巾歪了一点,眼角的泪痣在晨光中轻轻颤动。
"我这次回来,"周皋升说,"不走了。"
沈渊没有说话。
他合上那本笔记本,抱在怀里。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周皋升呼出的白气拂在自己脸上。
他抬起头,吻了他。
那是个很轻的吻。嘴唇相贴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闭上眼睛。他们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交汇,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沈渊看见周皋升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见那颗泪痣在他视野中放大成一小片深色的点。
几秒钟后,沈渊退开。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周皋升的肩上。周皋升抬手环住他,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
"皋升。"沈渊闷声说。
"嗯。"
"这次是真的吗。"
周皋升收紧手臂。
"真的。"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冷,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融成一片。远处有人在走动,有自行车铃声,有早餐摊的香气。这个世界正在慢慢醒过来,而他们站在这个醒来的世界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