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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一辈子

眠轨

然后他打开床头柜,找到母亲留在那里的安眠药。他倒出两粒,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苦味压下去。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他扶住墙。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四月清晨的光涌进来。

楼下那棵槐树绿了。新叶层层叠叠,风一吹就沙沙响。有人在树下晾被子,红红绿绿的棉布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目。有孩子跑过,咯咯笑着,母亲在后面喊慢点。

这个世界还在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书桌上摊着笔记本,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渍。他坐下,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处,悬在那片褐色之上。

他写:

“4月10日,清晨。”

他写:

“昨晚梦见你了。还是那个梦,还是那条封冻的河,还是你说小时候偷溜出来滑冰,摔了很多次,膝盖都青了,但特别开心。你在梦里笑,说冰面上有阳光,亮晶晶的,像碎钻。我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

他写:

“我想回你梦里去。可睡不着。”

他写:

“皋升。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把你关起来,有没有打你,有没有逼你弹肖邦的葬礼进行曲。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张明信片上的诗,记不记得你说‘骗人的’时眼角的泪痣轻轻跳了一下,记不记得你写第93条的时候笔尖为什么顿了顿。”

他写:

“我把你写的100件美好小事看了一遍。你写了93条。还有7条是空的。我会把它们写完。”

他写:

“今天天气很好。槐树绿了。”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住。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很远,很轻。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背包最深的角落。

然后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不是写日记,是写诗。

他写过很多关于周皋升的诗。在音乐教室里,在公寓的单人床上,在夜行列车的颠簸中。那些诗句像星屑一样散落,被周皋升捡起来,一行一行地誊抄在蓝色笔记本的空白处,旁边用铅笔标上小小的音符。

现在他继续写。

“四月,我把自己折叠成纸船

放进窗台的积水里

等你来年的雨水

带我入海”

他写:

“你的吉他靠在墙角

已经很久没有出声

我把耳朵贴上去

听见松木的年轮里

睡着北方的雪”

他写:

“塔河的早晨太亮了

亮到我以为那不是告别

只是你走进光里

忘了带我”

他写:

“他们说极光是太阳的遗骸

是燃烧了亿万年的星尘

坠入大气层时

最后的叹息

皋升

如果你看见

那是我”

他写完最后一行,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很长的一道弧线。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桌角。母亲来送饭了,门缝开了一条,碗搁在地上,是白粥和咸菜。她没有看他,没有说话,铜锁落回去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一些。

沈渊端起碗。粥已经不烫了,米粒有些糊。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他不能饿死。他还有七条美好小事没写完。

下午,他开始做数学题。

函数、导数、三角函数。公式像陌生的符号,他读一遍,读两遍,读三遍。墨水在草稿纸上划出痕迹,演算的过程歪歪扭扭,但答案是对的。

他曾经和周皋升一起做数学题。周皋升不擅长这个,总是咬着笔头发呆,沈渊就一点一点给他讲。后来周皋升的作业本上多了很多红勾,他把那些红勾圈出来,在旁边画笑脸。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讲题了。

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又把窗帘拉开一点。

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里,藏着一只鸟。看不见是什么鸟,只听见它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他听着鸟叫,站了很久。

傍晚,母亲来收碗。门缝开了一条,她伸手进来,摸到空碗,动作顿了一下。

沈渊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母亲在看他。

“你爸……”母亲开口,声音干涩,“头七那天,你来上柱香。”

沈渊没有说话。

母亲也没有再说。她把碗拽出去,铜锁落下。

夜里,沈渊又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他把周皋升写的93条重新读了一遍,一条一条,读得很慢。

读到第27条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贴在纸页上。周皋升写“我说他的眼睛像琥珀”那一行,笔触格外轻,墨色格外淡,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笔记本合上。

他还有七条没写,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写着美好心愿的纸。周皋升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1. 在音乐教室里弹新写的曲子给他听。(已完成,雨声太大他听不太清,但他笑了)

2. 一起吃学校后门的烤冷面,不要香菜。(已完成,他果然不吃香菜)

3. 去一次漠河,看极光。(未完成)

4. 他写一首关于我的诗。(已完成,他写的是《去漠河的路上》)

5. 攒钱买一把新的吉他。(未完成)

……

1. 和他一起过二十岁生日。(未完成)

沈渊看着这些字迹。周皋升写“去一次漠河,看极光”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一半就被拽回来。写“攒钱买一把新的吉他”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他那把视若生命的吉他会毁在自己父亲手里。写“和他一起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他可能根本没有二十岁。

他还有二十五件没完成。

他必须活着。

他把纸叠好,放回背包里。

然后他躺回床上。

安眠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他感到眼皮沉重。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那里,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像冬天的树杈。他盯着那些裂纹,意识渐渐模糊。

他梦见周皋升。

不是在塔河汽车站门口,不是在音乐教室,不是在夜行列车上。是在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天还是地。周皋升站在远处,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围巾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想跑过去,但腿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周皋升回头看他。

那一眼很长。像塔河汽车站门口那一眼,像火车上那一眼,像音乐教室里第一次对视那一眼。然后周皋升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他抬头。

天上全是极光。绿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像巨大的幕布在天上飘动,像亿万只蝴蝶扇动翅膀,像钢琴的弦被轻轻拨响,余音袅袅。

他低头。

周皋升不见了。

他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枕头是湿的。

他坐起来。安眠药的副作用让他有些头晕,他扶住床沿,等那一阵眩晕过去。然后他摸索着下床,走到窗边。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扑在他脸上。他站在黑暗里,看着楼下那棵槐树模糊的轮廓,看着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周皋升说过,极光是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的碰撞。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那本蓝色笔记本。

他写:

“第94条。4月11日。我梦见极光了。不是绿色的,是彩色的,像你弹过的那首《天空之城》。你在极光下看着我,指了一下天空,然后不见了。”

他写:

“第95条。4月11日。我醒了。你不在。”

他写:

“第96条。4月11日。我把你写的93条读了三遍。读到第27条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手贴在你的字迹上。纸是凉的。”

他写:

“第97条。4月11日。今天做了两道数学大题。都做对了。”

他写:

“第98条。4月11日。窗外的槐树又绿了一点。叶子比以前密了。”

他写:

“第99条。4月11日。妈今天送饭的时候,碗里多了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他写:

“第100条。”

笔尖停住了。

他握着笔,盯着那一行空白,盯了很久很久。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小小的黑珠,要坠不坠。

窗外的夜很静。筒子楼里偶尔传来模糊的声响——谁家电视没关,楼上有人起夜冲水。这些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想起周皋升在塔河那夜问他:“如果……如果我们分开了……”

他说:“不会。”

他以为不会。

他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对抗全世界。他以为北上的列车会带他们抵达春天。他以为那双抓着他衣角的手,永远不会松开。

他以为。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间被锁住的屋子里,面前摊着那本蓝色笔记本,写着第100条。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想写:皋升,我好想你。

他想写:皋升,我今天差点用那把剪刀杀了自己。我没有。因为我答应过你要去看极光。

他想写:皋升,我爸死了。我没能原谅他,也没能恨他到底。我只是觉得,活着好累。

他想写:皋升,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打你。你弹琴了吗。你有没有想我。

他想写:皋升,我能不能去找你。

他想写:皋升。

他把笔放下。

窗外的天快亮了。黎明前的夜色是最浓的,浓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海的最深处。

他把那本蓝色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封面上。周皋升写的“沈渊的100件美好小事”那行字,正抵在他眉心。

他就这样坐着,坐了多久,他不知道。

后来他站起来。腿麻了,他扶住桌角。他把笔记本塞进周皋升的背包里,拉好拉链,把背包放在床头。

他走到窗边。

晨曦已经来了。很淡,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颤动,鸟开始叫了,一声一声,清脆得像水滴。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楼下传来早起的动静——谁家开了收音机,放的是老歌,女声温柔地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有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拖鞋啪嗒啪嗒,水龙头哗哗地流。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转身。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暗淡。草稿纸摊开着,上面是昨晚没解完的数学题。笔搁在一边,笔帽没盖,笔尖已经干了。

他走过去。他把台灯关掉。他把草稿纸收拢,叠好,放在桌角。他拿起那支笔,旋上笔帽。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面上。

“4月11日,清晨。”

他写。

“皋升,今天天气很好。槐树又绿了一些。我吃了早饭,做了题,给你写了第94到第100条。”

他写。

“第100条,我一直不知道写什么。后来我想,你写第93条的时候,笔尖顿了顿,是不是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我们都在学着面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写。

“第100条,我想写:我一定会去漠河。”

他写。

“替我自己,也替你。”

他写完这行字,放下笔。

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落在那行刚写完的字上。

他把笔记本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门还是锁着的,铜锁挂在门鼻上,钥匙在母亲腰间。

他伸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妈。”他说。

门外没有回应。但他知道母亲在。他听见钥匙串轻轻响了一下。

“我会考北大。”他说,“我会考上。”

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渐渐远了。

他没有再说。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周皋升的背包就放在他脚边,拉链敞着一道缝,蓝色笔记本露出一角。

他把它拿出来,翻开,读了一遍今天写的诗。

“他们说极光是太阳的遗骸

是燃烧了亿万年的星尘

坠入大气层时

最后的叹息

皋升

如果你看见

那是我”

他读完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棵槐树已经悄悄开了花,一串一串,白得像雪。

他把诗叠成小方块,塞进背包里。

然后他拿起笔,翻开习题册。

函数的单调性。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墨水在草稿纸上划出痕迹,公式像陌生的符号,他强迫自己看进去。

他必须考上。

考上北京的大学,离开这座筒子楼,离开这个城市。然后他要去塔河,去平安旅社,去那条封冻的河边,去汽车站门口。他要在那里等周皋升。

周皋升说过,漠河的旅游专列每年冬天都开。

他等得起。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碎的金斑落在窗台上,落在书桌上,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继续写题。

傍晚时分,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

不是邮差送的那种,是手写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沈渊捡起来,看见信封上陌生的字迹,心脏猛地收紧。

他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折成四折。他打开。

是周皋升的字。

“4月8日。凌晨三点。

周皋升启: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里。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没有。

我每天都在弹那首《去漠河的路上》。手指练出了新的茧,不疼。琴行老板借了我一把二手吉他,音色不好,但能用。

他们把我关在家里,不准出门。手机被没收了,电脑有监控。这封信是我托琴行的朋友帮我寄的,他答应我想办法找到你。

沈渊,你还记得你写的那首诗吗?

“要把寒冷,睡成一座故乡。”

我没有睡成。我每天都在想你。

母亲来看过我一次,她瘦了很多,她说父亲要把我送去美国,手续已经在办了,她说这是为我好,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渊,如果我被送走了,你会等我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问,大抵我就是个胆小鬼,只敢写在信上 。

你还会等我吗?

我没有放弃,你也不要。

沈渊收”

沈渊把信读了五遍。

第一遍,他的眼泪落在纸上,把“你还会等我吗”那行字洇湿了一小块。

第二遍,他用手掌抚平那处褶皱,像抚平一道伤口。

第三遍,他把信纸贴在胸口,感受到心脏隔着肋骨和皮肤,一下一下地跳。

第四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声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五遍,他把信叠好,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背包最深的角落。和那叠诗稿放在一起,和那盘录音带放在一起,和那条灰色围巾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那本蓝色笔记本。

他在第100条后面,新起一行。

“4月11日,傍晚。”

他写

“皋升,你的信到了。”

他写

“我等,我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等一辈子。”

他写

“我会去漠河,我会在那里等你。”

他写

“你来的时候,不要带吉他,我带了。”

他写。

“你会来吗。”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四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把那本蓝色笔记本抱在怀里。

他想起周皋升在塔河那夜问他:“如果……如果我们分开了……”

他说:“不会。”

他说错了。

他们分开了。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两座城市的距离,隔着周明远和沈志国、隔着锁和钥匙、隔着没有尽头的时间和无法抵达的未来。

但他没有说错另一句话。

“要么一起看到春天,要么一起烂在冬天。没有第三种可能。”

现在是冬天,最冷的那种冬天,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呼吸成冰。

但春天会来的。

旅游专列每年冬天都开,漠河的极光每年冬天都亮,周皋升的二十岁生日还没过,一百件美好小事还有三十五件没完成。

他还有一整个春天要去等。

沈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皋升的背包就在他脚边,那封叠成小方块的信就在背包最深处,蓝色笔记本在他怀里,封面抵着胸口,周皋升的字迹抵着心脏。

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夜。

天亮时,他的书桌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白花瓣,阳光照在上面,像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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