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个传遍全院的谣言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周言至今没想明白。
他只知道,某一天开始,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那种眼神他见过——以前他骂人的时候,大家就是这么看他的。带着点畏惧,带着点躲闪,像看一只随时会咬人的狗。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周言形容不出来。反正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觉不觉得最近有点怪?”他问沈屿。
沈屿正在看数据,头都没抬:“什么怪?”
“大家都在看我们。”
沈屿抬起头,扫了一圈。
周围的人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很忙。
沈屿皱了皱眉。
“……可能是你错觉。”
“是吗?”周言说,“可我总觉得浑身发毛。”
沈屿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数据。
周言盯着他看了两秒,也转回去干活了。
事情的源头,要追溯到四月中旬。
那时候沈屿来了一个月,院里的小姑娘们开始蠢蠢欲动。
这很正常。沈屿那种人,往那儿一站就是风景。一米八七的个子,眉眼温润,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关键是脾气好——对谁都有礼貌,对谁都温和,不像某些人,三句话不离脏字。
“沈老师,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沈老师,这个参数我不太懂,能单独请教你吗?”
“沈老师,我这儿有两张电影票……”
沈屿每次都是笑着婉拒,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婉拒归婉拒,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周言一开始没在意。
他忙着做实验,忙着写论文,忙着和那些“耽误时间”的人斗智斗勇。但很快他发现一个问题——沈屿被叫走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下午两点到四点,有人约他喝咖啡。”
“晚上六点到八点,有人约他吃饭。”
“周末全天,有人约他看电影。”
周言看着自己的实验安排表,脸色越来越黑。
“你有完没完?”他终于在某天爆发了。
那天是个周四,下午三点,一个女生捧着一杯奶茶来找沈屿。沈屿正在调试设备,闻言抬起头,笑着说“稍等一下”。女生就站在旁边等,目光黏在他身上挪不开。
周言在旁边看着,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五分钟过去了。沈屿还没弄完。
女生的奶茶举得有点累,换了个姿势。
周言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又一个女生路过,看见这情景,也停下来,小声和第一个女生咬耳朵。两个人一起看着沈屿,眼睛亮晶晶的。
周言“啪”地放下笔。
两个女生吓了一跳,齐齐看向他。
周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们。他的眼睛本来就有点凶——黑眼圈重,眼窝深,不笑的时候像在瞪人。现在他确实在瞪人,那眼神凉得能结冰。
“我……我们……”第一个女生结巴了。
沈屿终于抬起头,看见了这一幕。
他笑了一下,对两个女生说:“不好意思,今天设备出了点问题,我得盯着。改天吧。”
两个女生如蒙大赦,连声说“没事没事”,转身就走。走出门口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凉飕飕的目光。
“你干嘛吓她们?”沈屿问。
周言收回目光,继续看数据:“没吓。”
“你那眼神,能杀人。”
“那是她们胆子小。”周言面无表情,“再说了,你一天到晚被叫走,实验还做不做了?这组数据今天必须跑完,你知道吧?”
沈屿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
“所以你是为了实验?”
“不然呢?”
沈屿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周言,明明就是嫌烦,还非拿实验当借口。
像只护食的猫。
那天晚上,又来了一个。
这次是个博士后,叫林薇,长得漂亮,能力也强,在院里挺有名。她来找沈屿请教问题——是真的请教问题,不是搭讪。沈屿耐心地给她讲,讲了半小时。
周言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黑。
半小时后,林薇走了。沈屿回过头,就看见周言那张臭脸。
“你吃火药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这么黑?”
周言没理他。
沈屿想了想,说:“林薇是来请教问题的,不是来约我的。”
“我知道。”
“那你怎么……”
“我没怎么。”周言打断他,“你继续。我出去透口气。”
他站起来,往外走。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想笑。
这人,明明就是嫌自己被人占用了时间,还死不承认。
第二天,又双叒叕来了一个。
这次是个本科生,扎着马尾,脸红红的,站在实验室门口不敢进来。沈屿看见了,走出去问什么事。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说想请他吃饭,感谢他上次讲座的启发。
沈屿正要婉拒,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他有约了。”
小姑娘吓了一跳,抬起头,就看见周言站在沈屿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眼神冷得吓人,像在看一只闯进领地的小动物。
小姑娘往后退了一步。
周言往前走了一步。
“周言。”沈屿按住他的肩膀,对小姑娘笑了笑,“不好意思,他开玩笑的。我今天确实有安排,改天吧。”
小姑娘点点头,转身就跑。
跑出十米远,她回过头,看见周言还站在沈屿身后,那张脸冷得像冰。
她打了个哆嗦,跑得更快了。
“周言。”沈屿回过头,看着他,“你对女孩子能不能友善一点?”
周言皱眉:“我怎么不友善了?”
“你那眼神,能吓死人。”
“我只是看着她。”周言理直气壮,“我又没骂她。”
沈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下次别这样了,”他说,“对人家小姑娘好一点。又没得罪你。”
周言撇了撇嘴,没说话。
但他记住了。
三天后,又来了一个。
这次是个年轻老师,姓陈,教生物的。她之前托人递过话,想约沈屿吃饭。沈屿婉拒了,但她不死心,亲自找上门来。
“沈老师,就一顿饭,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沈屿正要开口,周言忽然站起来,走到他前面。
陈老师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突然挡在面前的人。
周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眼睛眯了眯。但他的五官本来清秀——眉眼细致,鼻梁挺直,不臭脸的时候有一种很干净的好看。那点笑意漫开,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温的水。
陈老师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周言这样笑。院里的人都说周言是疯狗,是臭脸王,是行走的制冷机。但这一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眉眼柔和得不像话。
“抱歉,”周言说,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度,“他有约了。”
陈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言看着她,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
陈老师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心动,是纯粹的惊艳。原来这个凶巴巴的周老师,笑起来这么好看。
“你……”陈老师回过神来,目光在周言和沈屿之间转了两圈。
周言的笑容还挂着。沈屿站在他身后,表情有点微妙。
陈老师的眼睛忽然亮了。
“哦——”她拉长声音,“我明白了!”
周言:“?”
沈屿愣了一下:“她……明白什么了?”
陈老师转向沈屿,一脸歉意:“沈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啊,是我误会了。”
沈屿的眉心跳了一下,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来。
“误会什么?”
陈老师摆摆手,又看了周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欣赏?
“周老师,”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来打扰了。”
她鞠了一躬,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周言做了一个“我懂你”的手势——竖起大拇指,眨了眨眼。
然后她走了。
周言:“?”
他看向沈屿:“她什么意思?”
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用手揉了揉额角。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不是好事?”周言皱眉,“可能是知道不该约你出去吃饭?”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
周言已经转过身,开始收拾设备,嘴里还在念叨:“你说你能不能消停点?这是今天第几个了?第几个?我帮你算算啊,上周五个,这周才周三就四个了——”
沈屿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个周言,明明就是在意自己这个搭档,还非嘴硬。
像只炸毛的猫,非得找个理由才肯承认自己在护食。
“你不是帮我挡了吗?”
“废话,我不挡谁挡?”周言头也不回,“再说了,你那个婉拒法,能婉拒掉谁?‘改天吧’‘下次吧’,人家听了更来劲!”
沈屿笑了一声。
“行,”他说,“以后都靠你了。”
“这还差不多。”周言把设备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干活。”
从那以后,院里就多了一个传闻。
起初只是几个女生私底下嘀咕。
“你发现没有,沈老师身边那个周老师,老是拦着不让别人靠近。”
“对对对,我上次去找沈老师,被他瞪了一眼,吓得我差点把咖啡洒了。”
“但他后来笑了!你看见没?就是陈老师那次,他笑了!我天,周老师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
“他笑起来眼睛好温柔,和平常完全两个人。”
“你们说……他为什么突然笑啊?”
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周老师和沈老师……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是……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对对对!天天一起吃饭,一起做实验,一起下班。周老师对别人那个态度,对沈老师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老拦着别人约沈老师……”
“他吃醋?”
这个猜测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然后有人小声说:“你们说,他俩是不是……”
没人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传闻就这样悄悄流传开来。
没人敢让当事人知道。周言那个脾气,谁敢当他面说这个?沈屿虽然脾气好,但这种事……万一传错了呢?
于是大家默契地闭了嘴,只用眼神交流。
每次周言和沈屿一起出现,大家就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每次周言替沈屿挡人,大家就会互相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奇怪的是,连沈屿都没察觉到。
他社交圈广,消息灵通,院里的大事小情他基本都第一时间知道。但这一次,风声被捂得太紧了——大家不是不敢说,是不敢当着他说。毕竟万一他问“谁说的”,谁说得出口?
于是,两个当事人,一个完全蒙在鼓里,一个被默契地屏蔽了信息。
周言开始觉得不对劲。
四月下旬,他走在院里,总觉得背后有目光。回头一看,大家都在低头做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皱眉,继续走。
走两步,又觉得有目光。回头,大家还是在低头。
“你觉不觉得最近有点怪?”他问沈屿。
沈屿正在看数据:“什么怪?”
“大家都在看我们。”
沈屿抬起头,扫了一圈。
周围的人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很忙。
沈屿皱了皱眉。
“……是有点怪。”他说,“但可能没什么。”
“是吗?”周言说,“可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沈屿没说话。
但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