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屋异梦

他们还住在一起，只是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宿舍还是原来的宿舍，书桌并排，床对着床，阳台晾着的衣服依旧是两人习惯的位置。外人看来，他们依旧是形影不离的队友，可只有张函瑞自己知道，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早就冷了。

刚住在一起的时候，张桂源总是最闹的那一个。练完舞一身汗，往床上一倒就喊他：“函瑞，帮我递瓶水。”

张函瑞弹琴，他就凑在旁边瞎哼，跑调跑到天边，还理直气壮：“你写的歌就得我来唱。”

半夜饿了，两人偷偷点外卖，蹲在小桌子旁吃得狼吞虎咽，约定好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那时灯光不亮，房间不大，可一开口就有笑声，一回头就有对方。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张桂源回来得越来越晚，进门就戴上耳机，往床上一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眼底。

张函瑞依旧每天弹琴，只是手指落在琴键上，再也不敢弹得太响。他怕吵到他，更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满心的委屈。

晚饭常常是沉默的。

两双筷子，两盘菜，桌子中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张函瑞会下意识地把张桂源爱吃的菜往他那边推一点，张桂源只是淡淡说一句“谢谢”，客气得像对待普通室友。

那天晚上，张函瑞翻出一本旧相册。

第一张就是刚入住时拍的，两人笑得一脸傻气，脸贴着脸，比着幼稚的手势。照片背后，是张桂源歪歪扭扭的字：

“要一直一起。”

他指尖微微发颤，心口一阵发闷。

张桂源恰好从床边经过，余光扫到一眼，脚步顿了半秒。

张函瑞心跳一下子提起来，几乎以为他会坐下来，会像以前一样笑着调侃，会说一句“那时候好傻啊”。

可张桂源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走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夜风微凉，阳台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内，张函瑞抱着相册，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变化是一点点渗进骨头里的。

一开始，只是失眠。

后来，是整夜整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蒙蒙亮。

再后来，他开始吃不下饭，站在镜子前，只看见一张越来越苍白、越来越安静的脸。

他去了医院。

诊断书落在手里，那一行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站不稳：抑郁症。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张桂源。

回到宿舍，他把药藏在琴谱最底下，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张桂源依旧很晚回来，依旧戴着耳机，依旧对他的变化毫无察觉。

他只是偶尔觉得，张函瑞最近话太少了，瘦得也太明显了。

可那些念头，在忙碌的行程里，一晃就过。

张函瑞开始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影子，走路没有声音，笑也很浅，浅到眼底没有一点光。

以前他爱唱歌，爱弹琴，爱对着张桂源碎碎念一些小事；

现在他只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练歌，他唱到一半忽然喘不过气，扶着墙蹲在地上，手心冰凉。

工作人员慌了，问他怎么了。

他只摇摇头，轻声说：“没事，有点累。”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张桂源能走过来，像从前一样，摸摸他的头，问一句“你怎么了”。

可张桂源只是站在远处，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里，宿舍一片漆黑。

张函瑞睁着眼，胸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闷得发疼。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发抖。

身边，张桂源睡得很沉。

他们睡在同一个房间，呼吸相闻，可张函瑞觉得，自己正一点点沉进冰冷的海底，而那个人，连一根救命的绳子都没有递过来。

有天晚上，张桂源回来得早了一点。

一开门，就看见张函瑞坐在琴前，灯没开，只有窗外微弱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怎么不开灯？”张桂源随口问了一句。

张函瑞慢慢回头，眼神空得让人心惊。

“桂源，”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麻烦？”

张桂源一怔。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以前我闹，我吵，我唱错歌，你都会理我。”张函瑞低下头，手指攥着琴边，“现在我就算消失一天，你也不会发现吧。”

张桂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只是太忙了，想说他其实一直都把他放在心上。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苍白又无力。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张函瑞瘦了太多，眼神暗了太多，连笑都不会了。

那些被他忽略的沉默，那些被他掠过的低落，在这一刻，突然变成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走上前，第一次，主动伸手，想去碰一碰张函瑞的额头。

“你是不是不舒服？”

张函瑞却轻轻躲开了。

那一下躲开，轻得没有力气，却像一把刀，划开了所有距离。

“不用了，”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让人心疼，“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那天之后，张桂源开始刻意早归。

他会主动问他吃没吃饭，会把温水放在他手边，会在他弹琴时，安静地坐在一边听。

可一切都晚了。

张函瑞不再闹，不再撒娇，不再期待。

他会礼貌地说“谢谢”，会客气地笑，会配合所有关心，

只是那双曾经一看见张桂源就发亮的眼睛，再也亮不起来了。

药还是每天按时吃。

白天，他是正常的队友；

夜里，他依旧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

他们还住在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睡在同一个房间。

张桂源拼命想靠近，想弥补，想把从前的张函瑞找回来。

可张函瑞的心，

已经在无数个沉默的夜晚，一点点冷透了。

他望着张桂源愧疚又焦急的眼神，心里只剩下一片安静的难过。

“桂源，你晚了。

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缺席了。

现在我不需要了。”

窗外的天又黑了。

宿舍里，两个人相对无言。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却再也回不到，那句“要一直一起”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