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蒙蒙亮的时候，穆祉丞才靠着门板，迷迷糊糊地眯了十几分钟。

　　再睁眼，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一夜没睡，脑子昏沉得厉害，可昨晚的每一个细节，却依旧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王橹杰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抱着他时收紧的手臂，落在颈窝的湿热眼泪，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别推开我”，像潮水一样，一遍遍涌上来，撞得他心口发闷。

　　他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抓了抓头发，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他是哥哥，王橹杰是弟弟，他们是家人，是法律上的兄弟，这种心思是错的，是越界的，是不能被接受的。他是直男，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和一个男生有牵扯，更何况这个男生，是他照顾了一年多的人。

　　可另一边，是控制不住的心悸，和压不下去的酸涩。

　　他没办法否认，昨晚王橹杰哭着抱他的时候，他心里的疼是真的。他没办法忘记，这一年多里，王橹杰安安静静的陪伴，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照顾，那些他以前只当是弟弟依赖的、不动声色的温柔。

　　他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他以为是自己在照顾王橹杰，可其实，王橹杰早就把他的一切，都放在了心上。

　　他熬夜复习，桌上永远会有一杯温好的牛奶，他以前以为是妈妈准备的，可妈妈经常早睡，只有王橹杰，会和他一起熬到深夜；他打球崴了脚，第二天早上，药油就会放在他的床头，缠绷带的手法比校医室的护士还要熟练；他随口提一句想吃哪家的面包，第二天早上，面包就会出现在餐桌上，那家店离家里很远，要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

　　这些事，他以前都理所当然地归为“家人的照顾”，可现在才发现，哪里有什么理所当然，不过是一个人，把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穆祉丞抱着头，埋在膝盖里，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他真的，只把王橹杰当弟弟吗？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口，然后是东西放在地上的轻响，脚步声又慢慢远去了。

　　穆祉丞抬起头，看向房门，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口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洗漱用品，还有新的毛巾，一杯温盐水，和一份刚做好的早餐，三明治旁边，还放了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是王橹杰放的。

　　他知道穆祉丞不肯出门，所以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放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打扰，安安静静地做了这一切。

　　穆祉丞看着托盘里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的酸涩更重了。

　　他站在门后，犹豫了十几分钟，最终还是打开了房门，快速地把托盘拿了进来，又立刻关上了门，反锁。

　　托盘里的盐水还是温的，三明治还是热的，显然是刚做好没多久。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份早餐，最终还是拿起了三明治，咬了一口。

　　味道和他做的一模一样，甚至比他做的还要合口味，面包烤得刚好，煎蛋嫩得流心，没有他不吃的蛋黄边，连沙拉酱的用量，都和他习惯的分毫不差。

　　穆祉丞嚼着三明治，眼眶莫名地有点发热。

　　他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这么细致。

　　吃完早餐，他把托盘放回了门口，依旧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可他心里的那道防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塌了一个小小的角。

　　一整个上午，穆祉丞都待在房间里写卷子，可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全是王橹杰的影子，根本静不下心来。

　　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外的动静。

　　王橹杰轻手轻脚地打扫卫生，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倒水，轻手轻脚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放音乐，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噪音，却又让穆祉丞无时无刻，都能意识到他的存在。

　　中午的时候，门口又传来了轻响，依旧是放托盘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穆祉丞看着房门，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拿。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划清界限，必须让自己清醒过来，不能再被这些细节打动，不能再动摇。

　　一直到下午，天突然变了脸。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覆盖，雷声滚滚，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整个房间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穆祉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可以出门，去图书馆，去张峻豪家附近的网吧，随便去哪里，都好过待在这个房子里，和王橹杰独处，让自己的心，一直乱下去。

　　他立刻换了衣服，收拾了书包，把手机和充电宝塞进去，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王橹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看向他，眼里瞬间亮了一下，又很快掩饰下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摊牌之后，穆祉丞第一次正面和他对视。

　　少年坐在沙发上，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软软地垂着，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手里的书倒扣在腿上，指尖微微蜷缩，看着穆祉丞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怕被他再次推开的不安。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声音很干，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

　　他说完，就往玄关走，不敢再看王橹杰的眼睛，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又会心软，又会动摇。

　　他刚拿起鞋柜上的伞，身后就传来了王橹杰的声音，依旧很低，很轻，没有拦他，只是提醒：“外面雨很大，路滑，江边的路淹了，别往那边走。外套在旁边的衣架上，穿上，别感冒了。”

　　穆祉丞的脚步顿住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了衣架上的外套，是他常穿的那件冲锋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王橹杰洗干净，烘干了，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他穿上外套，拉开门，外面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冰冷的湿气，打在他的脸上。

　　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风卷着雨，几乎要把人吹走，小区门口的路，已经积了很深的水，根本没办法走。

　　穆祉丞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站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关上了门，退了回来。

　　他把伞放回鞋柜，外套脱下来，重新挂回衣架上，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坐在沙发上的王橹杰。

　　他能感觉到，王橹杰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没有移开过。

　　他没说话，转身往二楼走，想回自己的房间。

　　“哥。”

　　王橹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穆祉丞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回头。

　　“晚饭，你想吃什么？”王橹杰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给你做。”

　　穆祉丞站在楼梯上，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丢下一句：“随便。”

　　然后快步上了楼，关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脏跳得飞快。

　　他刚才，竟然没有拒绝。

　　竟然回应了他的话。

　　穆祉丞抬手捂住脸，心里的挣扎，越来越烈。

　　晚饭是王橹杰端到门口的，四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菜，香气透过门缝钻进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门拿了进来，吃完之后，又把空盘子放在了门口。

　　全程没有见面，没有说话，却有一种诡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一直到深夜，雨还没有停，雷声依旧滚滚。

　　穆祉丞躺在床上，刚要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房间里的灯闪了两下，瞬间灭了。

　　空调也停了，整个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房间。

　　停电了。

　　穆祉丞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猛地一滞。

　　他从小就怕黑，怕打雷，只是因为他是哥哥，是家里的长子，他从来都不说，一直装作不怕的样子，连爸妈都不知道，只有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张峻豪，才知道他这个秘密。

　　黑暗里，窗外的雷声炸响，穆祉丞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往床角靠了靠，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他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可屏幕刚亮了一下，就弹出了低电量提醒，瞬间又黑了下去——他白天玩了一天手机，早就没电了，充电器在楼下的客厅里。

　　无边的黑暗和接连不断的雷声，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哥？”

　　是王橹杰的声音，很低，很轻，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穆祉丞屏住呼吸，没有应声，也没有动。

　　“哥，你睡了吗？”王橹杰又敲了两下门，声音里带着点担忧，“停电了，你别怕，我给你拿了蜡烛和充电宝。”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怎么知道，自己怕黑？

　　他犹豫了很久，喉咙发紧，最终还是哑着嗓子，应了一声：“门没锁。”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微弱的烛光亮了起来，驱散了一点黑暗。王橹杰端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另一只手里拿着两个满电的充电宝，站在门口，微微垂着眼，看着缩在床角的穆祉丞，眼里满是担忧。

　　他没有走得太近，只是把蜡烛放在了门口的书桌边，又把充电宝轻轻放在了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充电宝是满的，你给手机充电，”他看着穆祉丞，声音放得很软，“蜡烛放在这里，不会灭，也不会有危险。要是还害怕，就喊我，我就在门外。”

　　他说完，就转身准备出去，没有半分越界的举动，也没有趁这个机会，逼他说什么，做什么。

　　“王橹杰。”

　　穆祉丞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他。

　　这是摊牌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王橹杰的脚步瞬间顿住，猛地转过身，看向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哥？”

　　穆祉丞咬了咬唇，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外面……还在打雷。”

　　他没说让他留下，也没说让他走，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可王橹杰瞬间就懂了。

　　他停下了往外走的脚步，轻轻关上了房门，却没有靠近床，只是拉了一把书桌前的椅子，坐在了离床不远的地方，坐在烛火能照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我在这里陪你，”他看着穆祉丞，声音很轻，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我不走。”

　　穆祉丞抬眼，看向他。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柔和了他平日里的清冷和偏执。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靠近，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担忧，像一汪温水，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雨还在下，可穆祉丞心里的恐惧，却莫名地消散了很多。

　　他不再发抖，也不再往床角缩，只是靠着床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王橹杰，心里乱成一团麻。

　　黑暗和烛火，总是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也容易让人直面自己不敢承认的内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不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可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反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柔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穆祉丞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可两个人都懂。

　　王橹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烛火在他眼里跳跃，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第一次见面，在玄关，你笑着跟我打招呼，接过我手里的箱子的时候。”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以为，最多是半年前，是他一次次护着他，照顾他的时候。可他没想到，竟然是第一次见面，那短短几分钟的相遇。

　　“为什么？”穆祉丞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点不解，“我只是把你当弟弟，对你好，也是因为我是哥哥。”

　　“我知道。”王橹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很轻，“可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我爸妈离婚之后，我跟着我妈，她很忙，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没有人会记得我不吃葱姜，没有人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护着我。”

　　他抬起头，看向穆祉丞，眼里满是认真，还有着藏不住的爱意。

　　“哥，你是第一个，给我家的感觉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把我放在心上的人。”

　　“我一开始也告诉自己，你是我哥，我不能有这种想法，我试过躲着你，试过把这份心思藏起来，可我做不到。”

　　“我越藏，就越喜欢你。越想远离，就越想靠近。”

　　他的话，一字一句，砸在穆祉丞的心上，撞得他心口发闷，眼眶发热。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那些理所当然的照顾，那些身为哥哥应该做的事，竟然在王橹杰的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记。

　　“可我们是兄弟。”穆祉丞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点无力，“爸妈知道了，会伤心的。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王橹杰，你还小，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会遇到喜欢你的女生，你会明白，现在的想法，只是一时的冲动。”

　　“我不是一时冲动。”王橹杰的语气很坚定，“我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我也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哥，我可以等，等你高考完，等你愿意接受我，等我们都足够强大，能挡住所有的流言蜚语。多久我都等。”

　　“我不会逼你，也不会再做让你害怕、让你讨厌的事。”他看着穆祉丞，眼神里满是诚恳，“昨晚是我不对，我不该失控，不该吓着你，对不起。但是我不会放手，这辈子都不会。”

　　穆祉丞看着他，心里的防线，在他的眼神里，一点点地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想再拒绝，想再划清界限，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瞬间亮了起来。

　　空调也重新启动，发出了轻微的运转声。

　　来电了。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两个人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明亮，刚才黑暗里的暧昧和柔软，好像也随着灯光的亮起，变得无处遁形。

　　王橹杰立刻站起身，把桌上的蜡烛吹灭，看向穆祉丞，眼神里带着点局促，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失落：“那……哥，你早点休息，我先出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怕再多待一秒，会惹穆祉丞厌烦。

　　“王橹杰。”

　　穆祉丞又叫住了他。

　　王橹杰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看向他，眼里满是期待。

　　穆祉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王橹杰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藏了漫天的星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又很快压下去，声音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雀跃，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温柔：“晚安，哥。”

　　他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穆祉丞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王橹杰刚才说的话，全是他眼里的认真和爱意。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飞快，快得快要炸开。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坚守了十八年的直男认知，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在王橹杰的烛火和温柔里，彻底崩塌了。

　　他对王橹杰的感情，早就超出了哥哥对弟弟的亲情。

　　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不愿意承认。

沉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