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夏芝醒来的时候,脸上糊着一层灰。她伸手去擦,指尖触到的不是泥土,是黏腻的、半干的血。
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古刹的钟楼塌了半边,那口铜钟歪在断梁上,钟身上裂了一道口子,像被人从里头咬开的。风灌进去,钟就闷闷地响一声,不像是报时,倒像是谁在里头咳嗽。
满地都是人。
她数了数,十七个。加上昨天白天死在山门外的,一共二十三个。这些人里,有六个是她认识的——给她递过素面的斋僧,替她补过僧鞋的老监院,还有那个总蹲在墙根晒太阳、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沙弥。
小沙弥死在香炉底下,一只手还攥着半块干饼。
夏芝蹲下去,把那半块饼从他指缝里抠出来,放在干净的石板上。
她不知道该放这儿有什么用。但总不能让饼也跟他一起死。
天开始亮的时候,她在废墟里翻找能用的东西。半罐没碎的伤药,一把卷了刃的柴刀,还有师父留下的那串念珠——珠子烧黑了,但没化,她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还是温的。
她不知道那温度是从哪来的。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她把手举到眼前。晨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手背上,她看见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蚯蚓,又像闪电。
一道极细的、青白色的纹路,从手腕爬到手背,在指节处分了岔,然后又缩回去,消失不见。
夏芝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天那道雷。
雷劈下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师父说过,引雷入体是找死,古往今来没几个人活下来,活下来的那几个,后来也都疯了。
她没疯。
但她好像也不完全是她自己了。
她试着攥了攥拳。
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试着去想那道雷——想它的声音,想它劈下来的角度,想它落在她胸口时那种又疼又暖的奇怪感觉。
指尖"啪"地跳了一下。
一小簇青白色的电花,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炸开,又灭了。
夏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害怕。
是饿。
她忽然很想再来一道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断墙上,撞得肋骨生疼。
疼是好事。疼说明她还是人。
她靠在墙上喘气,喘了很久,才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想吞噬雷光的欲望压下去。
你醒了。"
声音从钟楼外面传来。
夏芝没回头。她知道是宋枝寒。他从昨夜起就一直守在山门外,说是要放哨,其实夏芝知道,他是怕她死在里头没人收尸。
"嗯。"
宋枝寒走进来。他的左臂吊着,用撕下来的僧袍袖子绑着,血已经渗透了,在晨光里显出暗红色。他脸色很白,但站得很直。
"我数过了,"他说,"二十三个。"
"我知道。"
"老监院的尸体在藏经阁底下,我搬出来了。"他顿了顿,"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我掰不开。"
夏芝走过去。
老监院躺在一片瓦砾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他的右手死死攥成拳,指节发白。
夏芝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
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指骨"咔"地响了一声,松开了。
掌心里是一张被血浸透的纸,皱成一团。夏芝把它展开,纸很脆,一碰就掉渣。
上面只有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雷非天罚"
夏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宋枝寒问。
夏芝没回答。
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和那串念珠放在一起。
"我们得走。"她说。
"往哪走?"
"不知道。"夏芝看向山门外,"先离开这里。他们还会来。"
宋枝寒沉默了一会儿。
"夏芝。"
"嗯。"
"你昨天……"他看着她,"你身上那道雷,是怎么回事?"
夏芝没说话。
她抬起手,把袖子往上卷。
手腕上,那道青白色的纹路又出现了,在皮肤下缓缓游走,像活物。
宋枝寒的脸色变了。
"这是……"
"雷种。"夏芝说,"引雷入体之后,雷不会散。它会留在骨头里,跟着人一起长。"
"会长成什么样?"
夏芝放下袖子。
"我师父没活到那一天。"她说,"所以我也不知道。"
宋枝寒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风从破钟楼里穿过去,吹得地上的纸灰打着旋。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数什么。
"疼吗?"他忽然问。
夏芝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饿。"
"饿?"
"没什么。"
她不想解释。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像是有另一个东西住在她身体里,那个东西不饿饭,不饿水,只饿雷。
它在她骨头里蜷着,等着下一场雷雨。
夏芝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它一直饿下去,最后会把她变成什么。
压下去的恐惧又浮上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瓦上,刻意放轻了,但还是漏了。
不止一个人。
夏芝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慢慢滑坐到墙根,把柴刀横在膝上,手指扣紧刀柄。
宋枝寒也听见了。他拔了剑,挡在她身前,左臂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脚步声在钟楼外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笑意,慢悠悠的:
"夏师妹,别藏了。你身上的雷光,隔着三里地我都看得见。"
夏芝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声音她听过。
三年前,在师门的雪夜里,这个人亲手杀了她师父。
那一夜的雪很大,大到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记得那把剑是青色的,剑身上刻着一道雷纹,和她手腕上现在这道,一模一样。
"出来吧。"那声音又说,"我等了三年,就等你引雷入体这一天。"
夏芝站起来。
她的腿在抖,但手不抖了。
"宋枝寒。"她说。
"嗯?"
"待会儿我拖住他,你从后山走。"
"夏芝——"
"别废话。"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死在这里,你带着这张纸走。'雷非天罚'四个字,总得有人知道。"
宋枝寒看着她,眼眶红了,但他没再争。
外面的人笑了。
"夏师妹,你还是这么倔。"
夏芝握着柴刀,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晨光落在她脸上,很亮,也很冷。
"你杀我师父的时候,"她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门外安静了一瞬。
"什么?"
夏芝停下脚步。
"他说,'雷非天罚'。"
这一次,门外的笑声停了。
很久,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这一次,笑意没了。
"……老东西临死前还嘴硬。"
"他没嘴硬。"夏芝说,"他是在告诉我,雷不是天罚。"
她抬起手,扯开左边的衣袖。
青白色的雷纹从手腕一路爬到肩头,在晨光里亮起来,像烧红的铁。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