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夏来,转眼又是两月。
丁字十七号灵田的景象,已与当初截然不同。
三亩灵田郁郁葱葱,玉芽米长至齐腰高,叶片舒展如碧玉,边缘金纹灿灿,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尤其是中央那亩,已有九成玉芽米叶片布满金纹,远远望去,如一片金色海洋。
路过此地的杂役弟子,无不侧目惊叹。
“这真是丁字区的灵田?我看比乙字区的也不差!”
“听说是个伪灵根的师弟在种,居然有这等本事?”
“金纹已成,这是上等玉芽米啊!一亩能换五块灵石,三亩就是十五块!”
“何止!若是品质够好,管事一高兴,说不定还能多赏几块……”
议论声中,林逸正蹲在田埂边,仔细检查一株玉芽米的根系。
这株米的长势稍弱,金纹只覆盖叶片一半。他轻轻拨开泥土,露出乳白色的根须。根须饱满,但色泽略显暗淡,是灵气吸收不均的缘故。
林逸并指轻点根须旁的土地,一丝气流从指尖溢出,渗入泥土,精准地注入一条细微的地脉支流。那支流连通着玉芽米的主根,气流涌入后,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了几分。
“再过三日,当可圆满。”他低声自语,起身时,眼中带着淡淡的疲惫。
这两月,他几乎不眠不休。
白日照料灵田,以自身微薄气流温养地脉,引导灵气分布。夜晚则借助地脉石匕引动月华淬体,同时吸收那颗被净化后的噬灵珠中的阴寒灵气。
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体内微脉已贯通了四肢百骸的三成有余,气流运行一周天的时间,从最初的三个时辰缩短到一个时辰。虽仍未突破炼气一层,但距离那道门槛,只差临门一脚。
代价则是心神与身体的巨大消耗。若非有地脉灵气和月华淬体支撑,他早已垮掉。
“林师弟!”
赵大山的声音从田埂另一端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林逸抬头,见赵大山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你看这是什么!”赵大山将册子递过来,压低声音,“我从藏书阁一层最角落的废书堆里翻出来的,差点被当引火纸烧了!”
林逸接过,册子封面已残破不堪,隐约可见“地脉杂谈”四字。翻开一看,内里字迹潦草,似是某个前辈的随手笔记,记录着各种地脉异象、灵植培育的奇思妙想。
其中一页,恰好提到玉芽米的“金纹蜕变”。
“玉芽米,金纹成,需三气调和:地气厚,天气清,人气和。地气者,地脉也;天气者,日月精华也;人气者,培育者之心血也。三气交融,米粒方成,食之可固本培元,于炼气期大有裨益……”
林逸眼睛一亮,继续往下看。
“……金纹玉芽,十年不遇。若得三亩皆成,可布‘三才小阵’,引地脉之气反哺己身,事半功倍。阵眼需金纹最盛之米九株,按三三之数布列……”
后面附了一幅简易阵图,以及布阵要诀。
“这册子……”林逸合上册子,看向赵大山,“师兄从何处得来?”
“就堆在藏书阁一层的废书堆里,满是灰尘。”赵大山搓着手,眼中放光,“林师弟,若这册子所言不虚,你那三亩灵田,正合‘三才小阵’之数!若能布成,对你修炼大有好处!”
林逸点点头,又摇摇头:“确是好东西。但布阵需九株金纹最盛的玉芽米为阵眼,如今我田里金纹圆满的,只有七株,还差两株。”
“七株?”赵大山一愣,“我上月来看,不才五株吗?”
“这两月又成了两株。”林逸指了指灵田中央,“但最后这两株,也是最难的。金纹已蔓延至叶面九成,只差叶尖一点,迟迟不圆满。”
赵大山凑近细看,果然,那几株玉芽米叶尖处,金纹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屏障阻隔。
“这是为何?”
“地脉灵气已至极限。”林逸轻叹,“丁字区本就是灵气稀薄之地,我虽贯通了三条地脉,但源头有限。要滋养九株金纹圆满的玉芽米,地脉灵气已捉襟见肘。”
赵大山若有所思:“若是……若是能从别处引些灵气过来?”
林逸心中一动,望向灵田四周。
丁字十七号位于山谷最深处,三面环山,唯有东侧与丙字三号灵田相邻。而丙字三号,自噬灵蜈事件后,地脉元气大伤,至今未复。
“或许……可借邻田一用。”林逸沉吟道。
“邻田?”赵大山顺着他目光看去,“你是说……王虎、王豹那两亩?”
“正是。”林逸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那两亩灵田,地脉被噬灵蜈侵蚀,灵气稀薄,几近荒废。但地脉根基本在,若以我的地脉为引,反哺过去,或能将其地脉‘唤醒’,再以‘三才小阵’为枢,将三片灵田的地脉连成一体,形成更大的循环。”
赵大山听得云里雾里,但大致明白林逸的意思:“你是要……把他们的地脉也纳为己用?”
“是互利。”林逸纠正道,“他们的地脉复苏,灵田恢复,产量回升,于他们有益。而我,则可借更大的地脉网络,滋养最后两株玉芽米,完成三才小阵。”
“他们会答应吗?”赵大山担忧,“那兄弟俩可不是善茬。”
“由不得他们不答应。”林逸语气平静,“他们的灵田若再荒废下去,下月考核必不合格。届时,轻则扣罚俸禄,重则逐出宗门。与我合作,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赵大山想了想,点头道:“也是。那……我去说和?”
“不,我去。”林逸看向灵田尽头,“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
三日后,丙字三号灵田。
王虎、王豹兄弟正蹲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稀稀拉拉的玉芽米,愁眉苦脸。
自从灵田被噬灵蜈祸害,他们想尽办法补救,但地脉受损严重,非寻常手段能恢复。两月过去,灵田不仅未见好转,反而愈发衰败,玉芽米枯黄过半,余下的也蔫头耷脑,别说上等,连中等都勉强。
“哥,这么下去不行啊。”王豹苦着脸,“下月考核,咱们交不出三百斤灵米,管事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王虎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地上:“都怪那姓林的小子!若不是他,咱们的灵田怎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逸正从田埂另一端走来,步伐不疾不徐,神色平静如水。
“你来做什么!”王虎霍然起身,眼中满是戒备与敌意。
王豹也抓起身边的锄头,如临大敌。
林逸在十步外停下,目光扫过枯黄的灵田,淡淡道:“两位师兄的灵田,似乎不太好。”
“关你屁事!”王虎怒道。
“确实不关我事。”林逸点头,“但我有办法,能让这灵田在半月内恢复如初,甚至更好。”
王虎、王豹一愣,随即嗤笑。
“就凭你?一个伪灵根,也敢口出狂言!”王虎不屑。
林逸不以为意,从怀中取出那本《地脉杂谈》,翻到某一页,递了过去。
王虎迟疑接过,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变了。
“……地脉受损,需以他脉引之,如河渠疏导,可复其流……这、这是……”
“这是修复地脉的法子。”林逸收回册子,“两位师兄的灵田,地脉被阴邪之物侵蚀,根基虽损,但未断绝。若以我的地脉为引,反哺疏导,半月之内,当可恢复七成。一月之内,可复九成。”
王虎、王豹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怀疑,又有渴望。
他们不懂什么地脉引气,但他们知道,若灵田再这样下去,下月考核必定过不了。届时,轻则逐出宗门,重则……他们想起管事那张铁青的脸,打了个寒颤。
“你……你想要什么?”王虎声音干涩。
“很简单。”林逸看向他们,“我要借你们灵田的地脉一用。布一阵法,连通三片灵田,引地脉之气循环。事成之后,你们的灵田恢复,我的灵田得益,两全其美。”
“阵法?什么阵法?”王豹警惕道。
“三才小阵,引气聚灵之阵,对灵植有益无害。”林逸说着,从怀中取出三块玉芽米叶片——那是他田中金纹最盛的几株所采,叶片上的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王虎、王豹看得眼睛发直。他们种田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金纹玉芽。
“若答应,三日后此时,我来布阵。若不答应,当我没来过。”林逸收起叶片,转身欲走。
“等等!”王虎急道,“你……你真能修复地脉?”
“试试便知。”林逸头也不回。
王虎咬牙,与王豹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最终,对逐出宗门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好!我们答应!”王虎喊道,“但若你骗我们……”
“那你们尽可向管事告发,说我毁你们灵田。”林逸停下脚步,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我既能修复地脉,也能毁掉地脉。你们,想清楚。”
王虎、王豹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
三日后,夜,月明星稀。
林逸带着九株金纹最盛的玉芽米——七株来自他的田,两株是这几日他耗费心血,以自身气流强催而成——来到丙字三号灵田。
王虎、王豹早已等候在此,神色复杂。
林逸也不多言,按照《地脉杂谈》中的阵图,将九株玉芽米按三三之数,分别种在三片灵田的特定位置。每一株的位置,都对应地脉的一个节点。
随后,他盘膝坐在三片灵田的中央,双手按地,意念沉入地脉。
贯通三条地脉的经验,让他对地脉的感应远超常人。很快,他“看”到了三片灵田地下的脉络:自己的地脉粗壮明亮,如主干河流;王虎、王豹的地脉细弱暗淡,如即将干涸的溪流。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
以自己的地脉为源头,将灵气缓缓导入王虎、王豹的地脉中。起初如涓涓细流,随后渐渐加大。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要保证灵气既充足又不至于冲垮对方脆弱的地脉,需精准的控制力。林逸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王虎、王豹紧张地盯着灵田。起初毫无变化,但渐渐地,他们感觉到脚下泥土似乎在微微震动。枯黄的玉芽米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翠意。
“有效!”王豹低呼。
王虎却死死盯着林逸,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了半个时辰,林逸终于收手,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但他眼中,却带着一抹喜色。
“成了。”他轻声道。
话音刚落,三片灵田同时震动!九株作为阵眼的金纹玉芽米,叶片上的金纹大放光华,彼此连接,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网,笼罩三亩灵田。
光网持续了三息,缓缓隐没。但三片灵田的地脉,已彻底连通,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循环。
王虎、王豹明显感觉到,灵田中的灵气浓度在上升。虽然远不如林逸的灵田,但比之前已好了太多。
“这……这就成了?”王虎难以置信。
“三才小阵已成,地脉已通。”林逸起身,拭去额角汗水,“此后,你们的灵田会慢慢恢复。但记住,此阵以我的地脉为主,若你们再有异心,我随时可断去连接。”
“不敢不敢!”王豹连连摆手。
王虎则盯着林逸,忽然问:“你……你现在什么修为?”
林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尚未炼气一层。”
王虎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尚未炼气一层,却能布阵引气,贯通地脉……这已超出他的认知。
“好自为之。”林逸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王虎、王豹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无言。
又过半月。
丁字十七号灵田,最后两株玉芽米叶尖的金纹,终于圆满。
九株金纹玉芽,在三片灵田中遥相呼应,三才小阵彻底稳固。地脉循环生生不息,灵气浓度比之前提升了一倍有余。
林逸盘膝坐在阵眼中央,闭目修炼。
这一次,无需石匕引动,月华便如流水般自动汇聚。地脉灵气也源源不断涌来,与月华交融,淬炼着他的微脉。
他能感觉到,那道横亘在炼气一层前的屏障,已薄如蝉翼。
只差一个契机。
这日,灵田管事忽然来访。
那中年管事站在田埂上,望着满目金纹玉芽,眼中满是震撼。
“三亩皆上等……三亩皆上等啊!”他喃喃自语,看向林逸的眼神已完全不同,“林逸,你可知,云梦宗杂役处,已有十年未出过三亩皆上等的玉芽米了。”
林逸躬身:“侥幸而已。”
“侥幸?”管事摇头,“我看了你的灵田记录,自你接手,灵米长势月月攀升,从下等到中等,再到上等,一步一个脚印。这不是侥幸,这是本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袋灵石,递给林逸:“按规矩,一亩上等玉芽米,额外奖励五块灵石。三亩,十五块。再加上你本月俸禄两块,屠宰场所得十块,共二十七块。”
二十七块下品灵石,沉甸甸的。
对杂役弟子而言,这是一笔巨款。
但管事接下来的话,更让林逸心震。
“此外,”管事正色道,“你种出三亩上等玉芽米,已够资格参加外门‘灵植大比’。若能在大比中取得名次,或可直接晋升外门弟子。”
“灵植大比?”林逸一怔。
“不错,三月后举行,外门各峰皆有弟子参加,比试灵植培育之术。”管事拍拍林逸肩膀,“你虽资质不佳,但于灵植一道颇有天赋,或可一试。若能在杂役组拔得头筹,便有资格参加外门组比试。若能在外门组进入前十,便可破格晋升外门弟子。”
林逸握紧灵石袋,心中波澜起伏。
外门弟子,与杂役弟子天壤之别。月俸翻倍,可修习基础功法,可入藏书阁二层,更重要的,是有机会聆听筑基修士讲道。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弟子……愿试。”他沉声道。
管事点头:“好好准备。大比不只看灵米品相,更看重培育过程中的巧思与创新。你这三亩灵田,地脉贯通,灵气循环,便是创新。若能在大比中阐明此道,或有胜算。”
送走管事,林逸回到灵田中央,望着九株金纹玉芽,心潮难平。
外门弟子……炼气功法……筑基讲道……
这一切,都离他如此之近。
他盘膝坐下,开始修炼。
月华如练,地脉如河。
体内微脉,已贯通四成。
炼气一层的那层屏障,在月华与地脉灵气的双重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纹。
或许,就在今夜。
林逸闭上眼,全力运转气流。
夜色渐深,星光渐隐。
东方,一抹鱼肚白悄然浮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洒在灵田上时,林逸体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随后,气流奔涌,如江河决堤,在无数微脉中畅通无阻。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当气流运转满九个周天,缓缓归于丹田外围时,林逸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炼气一层,成了。
虽只是最底层,虽依旧伪灵根,但这一步,他走了整整半年。
林逸起身,望向东方旭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在晨光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前路漫漫,但他,终于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