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韶光淑气，景明如画。大靖王朝三年一度的选秀大典，便在这烟柳满城、惠风拂殿的时节，如期启幕。

中宫之位悬缺三载，太后沉疴缠身、久不临朝，偌大深宫早已失了正统制衡，成了荣贵妃沈清湄一手遮天的天下。宫墙深处，私语暗涌，人人心照不宣——太后缠绵病榻、晨昏不起，绝非寻常病痛，十有八九，是这位权倾六宫的荣贵妃，暗中动了手脚，才好独掌凤印，摄理后宫。

凤阙无主一载，沈清湄权势日炽，气焰滔天，六宫嫔妃无不侧目屏息，谁都清楚，这朱墙金瓦围起的天地，早已姓了沈。

选秀大殿之上，沈清湄端坐主位，满头珠翠映得殿内流光溢彩，一身织金霞帔更衬得她容色倾城，气度雍容。凤目微抬，淡淡扫过阶下林立的秀女，皆是豆蔻年华、芙蓉面柳，或清丽温婉，或明艳灼目，无一不是门第相当、姿容上乘的闺阁佳人。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檐外春风穿堂而过。

忽有一道尖细唱喏，破空而来，震碎满室沉寂：

“陛下驾到——”

沈清湄闻声即刻起身，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娇媚，声线柔婉如水，轻唤一声：“陛下。”

她屈膝欲行大礼，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托住。帝王指腹清寒，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推拒的纵容。

“寡人先前便说过，爱妃日后不必行跪拜之礼，怎还记不住？”

沈清湄垂眸敛衽，语气端庄得体，无半分逾矩：“话虽如此，宫规不可废，免得落人口实，平白惹来非议。”

一语落，她眼波轻扫四周侍立宫人，眸光流转间，警告之意不言而喻。旋即与帝王并肩落座，一左一右，帝妃同尊，威压漫殿，满殿人皆垂首屏息，不敢仰视分毫。

阶下秀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在地，颤声叩首：“臣女等惶恐，望陛下、娘娘恕罪。”

“瞧把你们吓的，都起身吧。”沈清湄语气轻缓，转头对内侍冷声吩咐，“愣着做什么？宣读便是。”

帝王萧晟钧始终缄默不语。这沉默，不是漠然，而是明目张胆的默许，是对她无上的纵容。

内侍扯着尖嗓高声唱名：“京兆府良家子谢氏，年十六，觐见——”

谢嘉仪敛衽上前，屈膝行礼，身姿恭谨有度：“臣女谢氏，拜见陛下、贵妃娘娘，陛下圣安，娘娘金安！”

沈清湄淡淡开口：“起身吧，抬起头来。家中出身如何？可曾读书识字？”

谢嘉仪缓缓抬首，面若带露海棠，眉眼温顺如水，垂眸屏息回道：“回娘娘，臣女父亲官职低微，世居士安，略通诗书礼仪。”

“模样温顺，倒像只乖巧绵羊，留在宫中伺候吧。”

内侍高声应和：“是！谢氏，留牌子！着内务府登记造册，择日入宫教习礼仪！”

一选终得十三人，金册玉牒，各定品阶。选秀大典就此落幕。萧晟钧携着沈清湄并肩离去，凤辇相随，銮驾同归荣安宫，一派帝妃情深的盛景。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薄雾未散。荣安宫内早已陈设齐整，熏炉袅袅吐着青烟，锦绣绒毯铺地，极尽华贵。众妃嫔与新晋秀女依品级序次而来，恭恭敬敬前来给贵妃请安。

殿内早已坐定四位主位：左侧钰妃宋锦钰，端庄沉静，气度娴雅；右侧韦妃韦瑾华，骄矜明艳，眉眼间藏着不服；下首姚嫔姚凝霜，温婉柔顺，谨小慎微；最末一席韵婕妤叶昭宁，清雅淡然，神色平静。再往后，便是一众低位嫔妃与垂首侍立的新秀女，殿内人潮拥挤，却静得连呼吸都放轻。

韦瑾华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鬓边珠翠，姿态慵懒，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姐姐来得倒是勤快，不知情的，还当钰妃娘娘是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呢。可别忘了，这后宫终究是太后娘娘说了算，待太后凤体痊愈，哪里还轮得到旁人占尽风头。”

她本是太后亲侄女，往日仗着姑母威势，在宫中横行无忌，人人避让。可近两月太后卧病不起，她性子骄纵、口无遮拦，早已得罪满宫上下，暗地里被人处处刁难，尝尽冷遇，心中积满怨怼，此刻便忍不住出言挑衅。

宋锦钰依旧面色沉静，只淡淡抬眼提醒：“妹妹慎言。姐姐听闻你近日颇受委屈，只是言多必失，当心祸从口出，引火烧身。”

韦瑾华重重冷哼一声，虽心有不甘，却也一时语塞，悻悻闭了嘴。

便在此时，殿外太监尖声高唱：“贵妃娘娘驾到——”

满殿妃嫔即刻齐齐起身，敛衽垂首，齐声行礼，声音整齐划一：“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清湄缓步入内，语气清淡：“平身吧。”

“谢娘娘。”众人齐声应和，依次起身，垂手侍立。

沈清湄目光微抬，径直落在韦瑾华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压：“韦妃。”

韦瑾华方才还气焰嚣张，此刻被这一声唤得心头骤紧，再不敢有半分放肆，只得低眉顺眼，颤声应道：“臣妾在。”

沈清湄缓缓开口：“太后久病不愈，本宫日夜悬心，想来妹妹身为太后亲侄，心中更是牵挂不已，这份孝心，本宫自然明白。”

她话音微顿，眸色骤然转冷，寒意如冰刃，瞬间席卷整座大殿：“只是近日，本宫倒也听闻，宫中有不少乱嚼舌根的宫人，暗地散播恶毒谣言，说本宫是妖女祸水，说是本宫暗中动手脚，才害得太后迟迟不愈。”

目光直直逼视着韦瑾华，字字如刀：“这般诛心之语，不知妹妹，可曾在其中推波助澜？”

韦瑾华被她气势压得气息一滞，双腿一软，当即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妹、妹妹不敢！”

一旁的宋锦钰只垂眸轻捻鬓边发丝，神色淡然，恍若未闻，置身事外。

沈清湄缓缓起身，云锦裙摆曳地而行，步步生威。语气轻缓，却字字刺骨：“本宫素来懒得管你们私下里那些勾心斗角、蝇营狗苟，可若有人偏要将脏水泼到本宫身上——”

她淡淡扫过殿内众人，眸光冷冽：“就休怪本宫，不念往日情分！”

满殿妃嫔与秀女吓得魂不附体，齐齐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臣妾等不敢，求娘娘恕罪！”

沈清湄眉峰微冷，再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周嬷嬷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腕，低声对殿内众人道：“今日便到这儿吧，贵妃娘娘连日操劳，已然乏了。”

众人不敢有半分怠慢，齐齐垂首，恭声相送：

“恭送贵妃娘娘——”

竹韵轩内，静雅清幽。

侍女云杳躬身为自家娘娘斟上热茶，青瓷杯盏浮起淡淡白汽，茶香清逸，漫溢一室。

叶昭宁指尖轻触微凉的杯壁，却只拿起又缓缓放下，眸色沉静如水，淡淡吩咐：“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

“是，娘娘。”侍女轻步退去，殿内瞬时只剩一片静悄。

叶昭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眉尖微蹙，心底思绪翻涌。

既来之，则安之。

这后宫人心，果然如雾里看花，波谲云诡，半点琢磨不透。尤其那位荣贵妃沈清湄，更是深不可测，威压六宫，是书中一手遮天的终极反派。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穿进的这本宫斗小说里，新晋得封的谢才人谢嘉仪，便是命定的女主。原著设定，女主明争暗斗、锋芒毕露，男主帝王则隐于暗处，不动声色，步步为营。

而她醒来之时，正赶上后宫选秀。可明明原著里，女主谢嘉仪选秀当日便册封为美人，如今却偏偏降了品级，成了才人。

罢了。

叶昭宁轻轻叹了口气，垂眸掩去眼底那点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不过是书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何必去掺和主角与反派的风云争斗？能在这深宫里安稳度日，明哲保身，平安终老，便已是万幸。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