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俊积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柱刺进黑暗,像某种粗暴的闯入。房间里的一切被照亮,又一切都不对劲——沙发翻倒了,坐垫被撕开,海绵散落一地,像某种被剖开的、苍白的内脏。茶几碎了,玻璃渣子嵌在地毯里,反射着细碎的光。冰箱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瓶过期的酸奶,盖子开了,霉菌长了一层,像某种绿色的、绒毛状的苔藓。
地上有蟑螂。不是一两只,是很多,在光柱里四散奔逃,像某种被惊扰的、黑色的潮水。它们从打翻的米袋里爬出来,从撕开的纸箱里爬出来,从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里爬出来,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有人来过。"夏萌漪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确认的、冰冷的判断。
不是有人,是很多人。脚印,各种尺码的,重叠在一起,从门口延伸到每一个房间,又延伸回来,像某种混乱的、反复的掠夺。柜子被翻过了,抽屉被抽出来了,连床垫都被划开了,弹簧露出来,像某种被剥开的、扭曲的骨骼。
陈婧琪站在门口,没动。她的手还攥着钥匙,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像某种被遗忘的、徒劳的姿态。她的脸在光柱里很白,像某种被漂洗过的、脆弱的纸张。
然后她跪了下去。
不是慢慢跪下,是某种突然坍塌的、崩溃的姿态。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被击碎的、沉重的物体。她的手指攥着地毯的边缘,指节发白,像某种试图抓住的、最后的依靠。
"我妈的戒指……"她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回忆的、破碎的呼吸,"她放在床头柜里,红木的,抽屉……"
她没说完。余俊积翻了下抽屉的床头柜,四人各家本来就有认干亲的打算,余俊积轻车熟路去翻。
“戒指不见了”他语气平淡
陈婧琪又崩溃了,大哭起来。
余俊积站在旁边,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移动,像某种试图搜索的、警觉的机械。厨房,厕所,卧室,阳台,每一个角落都被翻过了,每一件东西都被破坏了,每一种可能都被剥夺了。
"这里不适合居住了。"夏萌漪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某种试图控制的、理性的表面,但底部有某种颤抖的、疲惫的裂缝。
"那去哪儿?"余俊积问,他的手电筒停在夏萌漪脸上,光柱让她的眼睛眯起来,像某种被审视的、不适的姿态。
夏萌漪没立刻回答。她走回门口,从地上捡起一张被踩烂的纸,像是某种宣传单,或者地图,上面印着模糊的小区平面图。她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像某种试图辨认的、专注的姿态。
"四个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计算的、理性的机械,"四个家。陈婧琪家,这儿,几公里,但已经这样了。我家,城东,十五公里。若夕家,城北,十八公里。你家,"她看向余俊积,"城西,二十公里。"
她顿了顿,像某种试图确认的、最后的判断:"十几公里,走路,至少两天。路上有那些东西,有废弃的车,有倒塌的建筑,有……有我们不知道的一切。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陈若夕问,她已经把陈婧琪拉起来了,但陈婧琪的身体还在抖,像某种被依靠的、脆弱的支柱,"在这儿等死?回宿舍等死?去体育馆投靠那帮人?"
"几十公里,"她说,"高速公路,或者国道,笔直的,好走的。路上扎营,白天走,晚上躲。性价比更高,比去任何一个家都高,比回宿舍高,比去体育馆高。"
"几十公里,"夏萌漪重复,像某种试图确认的、冰冷的姿态,"路上有那些东西,有废弃的车,有倒塌的建筑,有我们不知道的一切。而且,"她顿了顿,"而且城外是什么?安全区?军队?还是更多的混乱?我们不知道。未知。"
"但至少是未知,"陈若夕说,她的声音很急,像某种试图说服的、燃烧的机械,"不是确定的等死。不是确定的被搜刮,被共享资源,被服从管理。未知,至少有可能,有可能活下去,有可能找到……"
"找到什么?"余俊积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打断的、冷静的姿态。
陈若夕没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某种试图寻找的、无声的机械。然后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某种试图承认的、疲惫的妥协:"我不知道。找到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有未知,有……有希望。"
"希望,"陈婧琪突然说,她的声音很哑,像某种被砂纸磨过的、破碎的呼吸,她从陈若夕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像某种被浸泡过的、脆弱的物体,"希望是什么?我妈的戒指没了,我的家没了,希望是什么?"
没人回答。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移动,从翻倒的沙发,到碎裂的茶几,到空荡的冰箱,到四散奔逃的蟑螂。光柱最后停在墙上,那里有一道划痕,像某种被指甲抓出来的、绝望的标记。
"先离开这儿,"余俊积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某种试图决定的、果断的姿态,"这里不能待,有蟑螂,有味道,有可能还有人回来。我们先离开,找个地方,安全的地方,再决定。"
"去哪儿?"夏萌漪问。
"楼下,"余俊积说,"或者隔壁,或者任何锁着的、没被翻过的房间。今晚,先过夜。明天,再决定。"
等待着四人的完全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