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林

回到临时研究所的营地，熟悉的水泥墙壁和仪器嗡鸣声，却再也无法给陈暮雨带来真正的安宁。城市一夜，新月晚宴上的交谈、秦教授睿智而含蓄的提示、林焰充满冒险精神的分享，尤其是季淮那双在灯光与夜色中变幻不定的眼睛，还有那枚触手生温的骨哨……所有一切都像被植入她脑海的密码，彻底改变了她看待这片森林的视角。

火之森不再是单纯的研究对象。它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心跳和獠牙、遵循着另一套古老法则的生命体。而她，阴差阳错地，获得了某种“访客”资格，或者说，被标记为潜在的“协作者”。

白天的工作继续，但目的已经悄然改变。她不再仅仅收集基础生态数据，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那些曾被忽略的“异常”细节。她重新检视之前拍摄的照片和红外影像，寻找可能符合秦教授提到的某些古老符号的树木纹路、岩石排列，或者动物活动形成的特殊图案。她仔细聆听风声穿过不同林带的声音差异，尝试分辨其中是否有规律性的节奏——林焰提过，某些古老传统认为，特定的风声是“大地语言”的一部分。

她开始更加留意自己的身体变化。听力、嗅觉的增强似乎稳定在一个水平，没有再继续发展，但偶尔，在极度专注或情绪波动时，眼角余光瞥见玻璃或水面倒影，那一闪而过的淡金色异光出现得稍微频繁了些。她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有种五感被擦亮、与世界连接更紧密的奇异感觉。这让她既隐隐不安，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延长驻留的申请很快批了下来，手续顺利得异乎寻常。老所长在电话里只是简单叮嘱注意安全，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有点别的意味。陈暮雨怀疑，季淮或者新月基金会的影响力，已经无声地渗透到了这个环节。

随着月相逐渐饱满，森林的气氛也变得微妙。那种大型生命“缺席”的感觉依然存在，但另一种“存在感”却日益强烈。她感觉被注视的次数增多了，那目光并非总是来自同一方向，有时带着好奇，有时带着评估，偶尔……甚至能感到一丝模糊的、并非针对她的躁动或警惕。狼嚎依旧夜夜响起，但旋律似乎复杂了些，不再是单纯的宣告，更像是在传递更具体的信息，关于领地、关于动向、关于……预警？

第十三天，她在一条远离常规路线的溪谷附近，发现了新鲜的痕迹。

那不是狼的足迹。足迹更大，掌垫形状有些奇怪，趾爪的印记深且间距宽，步幅巨大，显示出主人拥有惊人的体型和力量。足迹旁，还有一处被暴力折断的碗口粗的小树，断口处留着深刻的抓痕，木屑新鲜。附近的气味也很陌生，混合着浓烈的野兽体味、某种刺鼻的腥气，还有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片森林的“异质”感。

陈暮雨的心提了起来。这不是火之森已知的动物，也不像熊。她想起晚宴上季淮和林焰提到的“边界不太平”、“陌生痕迹”。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外来者”？某种同样不寻常，却可能充满敌意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痕迹，迅速离开了溪谷。回到营地后，她犹豫再三，没有在官方记录中提及此事，却在自己的加密日志里详细描绘了足迹形状、断树情况，并特别记录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异质”气味感觉。

她摸了摸一直随身携带的骨哨。月圆还有三天。季淮说过，月圆之夜，“界限”最模糊，也是风险最高的时候。这些陌生的痕迹，是否预示着什么？

第十四天，一场不期而遇的暴雨席卷了山区。狂风呼啸，雷电交加，密集的雨点砸在营房屋顶，仿佛要击穿这脆弱的庇护所。陈暮雨检查了门窗，确保所有设备安全。屋外，森林在暴风雨中狂舞，发出骇人的咆哮，与平日静谧庄严的模样判若两样。

就在雷声最密集的时刻，一阵极其突兀的、穿透雨幕的嚎叫声猛地响起！

那不是火之森狼群悠长苍凉或富有韵律的嚎叫。这声音更加尖锐、短促、充满了暴怒、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攻击性。紧接着，是另一声类似的嚎叫回应，然后是一阵混乱的、仿佛躯体猛烈碰撞、树木断裂的巨响，即使在大雨和雷鸣中也能隐约分辨。

声音来自镜湖方向，距离似乎不算太远。

陈暮雨冲到窗边，不顾雨水扑打玻璃，竭力望向黑暗的森林。除了被雨帘扭曲的树影和偶尔撕裂天空的闪电，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充满恶意的嚎叫和打斗声，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耳朵。

是那些“陌生痕迹”的主人？它们在攻击？攻击什么？火之森的狼群？还是……其他？

她猛地抓起那枚骨哨，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现在出去，在这样极端天气和未知危险下，无异于自杀。季淮说过，月圆之夜在指定地点等他。提前吹响哨子？不，理由不充分，而且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引来不可测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坐下，但手指紧紧攥着骨哨，指节发白。每一次雷声和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嘶吼碰撞声，都让她的神经绷紧一分。这场暴雨中的冲突，是偶然的遭遇，还是月圆之夜更大风暴的预演？

雨在凌晨时分渐渐转小，最终停下。森林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腥味。那诡异的嚎叫和打斗声早已消失，仿佛只是暴雨伴奏下的一场噩梦。

天亮后，陈暮雨几乎是立刻带着必要的装备和武器，前往昨夜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她极其小心，步步为营。

在距离镜湖还有两公里左右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坡地，她看到了触目惊心的场景。

一片狼藉。好几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撞断或留下深深的爪痕。地面泥土翻卷，混合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血迹溅洒范围很广。她辨认出两种足迹：一种是那种陌生的大而奇怪的足迹，另一种……是狼的足迹，但比普通狼大得多，而且足迹间有拖曳和挣扎的痕迹。

战斗很激烈。从血迹和足迹方向看，陌生的东西似乎不止一个，而狼……可能也不止一头。

她找到了一小撮沾着血的、粗硬的暗褐色毛发，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本地动物。她还发现了几片碎裂的、深灰色的狼毛，质地比她见过的任何狼毛都要坚硬顺滑，在晨光下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其中一片较大的毛皮碎片上，沾着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颜色格外深暗。

是季淮的同类受伤了？还是他麾下普通的巨狼？

陈暮雨感到一阵冰冷的担忧攥住了心脏。她仔细收集了那几片特殊的狼毛和陌生毛发，小心包好。没有发现尸体，说明战斗可能没有致死，至少没有当场留下死者。

她抬头望向镜湖方向，又看了看手中染血的狼毛。悬疑的阴云越发浓重，危险的迫近感实实在在。那枚骨哨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两天。

预兆已经如此明显。她不知道届时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季淮，是更激烈的冲突，还是无法预料的变故。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不仅是为了寻求答案，为了那个“协作者”的承诺，或许，也为了确认……那个拥有双重身份的男人，是否安然无恙。

一种超出理智范畴的关切，混杂在恐惧与好奇之中，悄然生根。

她返回营地，在加密日志里记录下暴风雨夜的异响和清晨的发现。然后，她开始认真准备月圆之夜的装备：轻便保暖的衣物，高能量食物，水，急救包，一把锋利的猎刀，还有那枚骨哨。不带任何电子设备，除了一个老式的机械指南针和一块防水夜光表。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森林似乎也进入了某种屏息的状态，连鸟鸣都稀少了许多。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加强烈，目光中的评估意味少了，多了些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期待？或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前的肃穆？

月圆之夜的前一天傍晚，陈暮雨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她站在营地门口，望向森林深处。夕阳将树梢染成金红，而森林内部的阴影，已经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她知道，跨出这一步，可能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个单纯研究者的世界了。

但她的脚步，还是坚定地，踏入了那片逐渐被暮色吞没的、涌动着古老秘密和月光的森林。

目标：镜湖北侧，白桦林边缘。

等待她的，是守火人，是逐月者，是季淮。

也是她自己，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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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布橙2964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