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依然清冷地铺在镜湖上,那圈被狼群踏出的痕迹在银辉下格外扎眼,像大地上一道新鲜的、沉默的伤疤。陈暮雨不知道自己在那块石头后面蜷缩了多久,四肢早已僵硬麻木,冰冷的恐惧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那不是真的……幻觉?应激反应?”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科学训练培养出的理性在疯狂地寻找一切可能的解释:光线折射?特殊的气体致幻?长期野外工作的精神疲劳?但那双金琥珀色的、竖瞳的眼睛,那低沉清晰的嗓音,还有群狼臣服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如此具有压倒性的真实感,粗暴地碾碎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设。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不能再待在这里。那个银发男人——或者说,那头银狼——离开前的最后一瞥,绝不是简单的警告。那是标记,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属于这片森林法则的认可或……宣判。
必须离开。立刻。
陈暮雨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勉强收拾起散落的器材。相机沉甸甸的,里面没有拍下任何影像,那一刻的震撼让她完全忘记了按快门。这或许是好事,她混乱地想,如果拍下什么,那才是真正无法挽回的证据,会将她拖入更深的未知。她将相机胡乱塞进背包,背起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
她辨认了一下来时方向,深吸一口带着湖水和夜露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来时的路在月光下显得陌生了许多,扭曲的树影仿佛有了生命,张牙舞爪。每一处阴影里,似乎都潜伏着幽幽的目光。风声穿过林梢,听起来像极了压抑的喘息或遥远的嚎叫。
她几乎是小跑着前进,头灯的光束在漆黑的林木间慌乱地切割。心跳声震耳欲聋,盖过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林间细微的声响。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辨,盘结的树根几次差点将她绊倒。雾气不知何时又弥漫开来,比白天更加浓稠,带着刺骨的湿冷,舔舐着她的皮肤,模糊着她的视线。
不对劲。
陈暮雨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她记得很清楚,来镜湖时虽然路径荒僻,但大致方向明确,沿途她还特意在一些显眼的树干上做了简易的荧光标记。但现在,她跑了至少二十分钟,却一个标记也没看到。四周的树木形态也变得陌生,更加高大,树皮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如同烧灼过的骸骨。
她迷路了。
这个认知让寒意瞬间渗透骨髓。在火之森深处,夜晚迷路,尤其是在刚刚目睹了那样不可思议的景象之后……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她的理智。她努力回想学过的野外求生知识,试图根据星位判断方向,但浓密的树冠和雾气完全遮蔽了天空。指南针依旧疯狂地旋转,没有停下的意思。
“冷静,陈暮雨,冷静。”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干涩颤抖。她背靠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滑坐下来,暂时休息,也试图理清思绪。不能乱跑,消耗体力,还可能彻底迷失。必须等到天亮,等雾气稍散,再想办法。
然而,夜晚的火之森,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安宁。
远处的狼嚎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似乎更近了些,而且不止一个方向。嚎叫声彼此穿插、试探,不像之前那种宣告领地的悠长,更像是在……交流信息?甚至,是在搜寻什么?
陈暮雨蜷缩起身体,将头灯关闭,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黑暗中,其他感官被迫放大。她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到不知名昆虫的鸣叫。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有节奏。
是脚步声。
不是野兽四足踏地的声音,而是……接近人类的,双脚交替落地的声音。沉稳,从容,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她这个方向而来。
陈暮雨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眼睛瞪大,徒劳地望向声音来源的黑暗。会是他吗?那个银发的男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脚步声在距离她藏身的古树大约十几米外停了下来。一片死寂。浓雾翻滚,遮挡了一切。
一个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雾夜里清晰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般的笑意:
“迷路的小研究员,夜晚的火之森,可不是做田野调查的好时候。”
是他!
陈暮雨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一直在跟着她?还是这片森林本身就是他的领域,无所不知?
“你的营地,在东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三公里。”那个声音继续不疾不徐地说,仿佛在闲聊,“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天亮前走到那里的概率不超过三成。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陈暮雨几乎能想象出他嘴角那抹危险的弧度。
“森林里的其他居民,对深夜独自徘徊的‘外来者’,可不像我这么有耐心。”
这是威胁?还是……提醒?
陈暮雨脑子飞速转动。他显然知道她的身份(研究员),知道她的营地位置,甚至可能一直在观察她。他此刻出现,目的是什么?杀她灭口?还是像猫捉老鼠一样戏弄?他提到“其他居民”,是指真正的野兽,还是……像他一样的存在?
“出来。”声音里的那丝笑意消失了,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平淡命令口吻,“或者,你更喜欢在雾里冻一夜,等着被别的东西发现?”
陈暮雨知道,躲藏已经没有意义。他早已洞悉她的位置。她颤抖着,扶着粗糙的树皮慢慢站起来,腿脚因为久蜷和恐惧而酸软。她摸索着重新打开头灯,光束穿透一部分雾气,照向前方。
雾中,渐渐显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银发的男人就站在那里,依旧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随意围着某种深色、看不出材质的织物。月光和雾气在他周身萦绕,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虚幻。但那双金琥珀色的竖瞳,在头灯的光晕中,却异常清晰地聚焦在她脸上,锐利如刀,仿佛能轻易剖开她所有的伪装和恐惧。
他比之前在镜湖畔月光下看得更清楚。面容的确英俊得近乎完美,却毫无人类的温和感,每一处线条都透着野性与力量。他的皮肤在冷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却又似乎蕴含着豹子般的韧性。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像盘踞领地的猛兽,散发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暮雨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颤抖的身体和沉重的背包,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同类,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闯入领地的有趣生物。
“跟我走。”他不再多言,简洁地吐出三个字,然后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迈步走去。他的步伐稳健而轻盈,在复杂的林间地形中如履平地,仿佛黑暗和浓雾对他毫无影响。
陈暮雨僵在原地。跟上一个非人的、危险的未知存在?这无异于将自己送入虎口。但不跟他走?独自留在这片诡异迷途的深夜森林里?老所长的话和刚才近在咫尺的狼嚎,让她清楚地知道那可能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选择。
至少现在,他似乎没有表现出立即的杀意。而且,他指出了营地的方向。
陈暮雨狠狠心,咬牙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似乎笃定她会跟上。雾越来越浓,头灯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和他的背影。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跟上,同时还要提防脚下和四周的黑暗。
沉默在两人(如果还能用“人”来定义他)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和风吹雾涌的声音。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煎熬。无数问题在陈暮雨脑海中翻腾:你到底是什么?狼群是怎么回事?火之森里还有多少像你一样的……存在?你为什么让我看到?现在又要带我去哪里?
但她不敢问。一种本能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走了不知多久,地势似乎开始缓缓向下,树木的间距变得稍大,雾气也稀薄了一些。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水流声。
男人在一处林间小溪边停了下来。溪水不宽,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声潺潺,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喝水。”他侧过头,简短地命令。“休息五分钟。你的体力快到极限了。”
陈暮雨确实又渴又累,几乎虚脱。她迟疑地看着溪水,又看看他。
“放心,上游没有腐尸,也没有我的同族洗澡。”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火之森的水源,比你们城市里加了无数道过滤消毒的东西干净得多。”
陈暮雨脸微微一热,不知是窘迫还是恼怒。她小心地走到溪边,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摘下背包,先用手掬起一捧水,仔细嗅了嗅,才小口喝下。溪水清冽甘甜,带着冰雪消融般的凉意,瞬间抚慰了她干渴的喉咙和紧绷的神经。她又喝了几口,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那个男人。他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仰头望着从树冠缝隙中露出的些许星空。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肩背和银色的短发上,那背影在此时竟显出几分寂寥和古老的味道,仿佛一尊矗立在时光之外的雕塑。但陈暮雨丝毫不敢放松警惕,这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的是足以撕碎一切的力量和未知。
“为什么?”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沙哑地开口,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让我看到?在镜湖。”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星空。就在陈暮雨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低沉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响:
“火之森的法则之一:秘密被眼睛看见,就不再是秘密,而是纽带,或者……诅咒。”他缓缓转过身,金眸在夜色中灼灼地盯着她,“你看见了。这就意味着,你已经被卷入我们的‘真实’之中。从那一刻起,你离开火之森的路,就已经被雾气封锁了。”
纽带?诅咒?卷入真实?
陈暮雨的心沉了下去。“你们……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男人走近了几步,陈暮雨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抵住了溪边的石头。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映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显得愈发莫测。
“我们是‘守火人’,也是‘逐月者’。”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陈暮雨的心上,“是人类遗忘的古老契约的另一方,是这片森林真正的心跳与獠牙。你们称这里为‘最后的净土’?不,这里是人类退让后,我们得以存续的‘最后壁垒’。”
他微微俯身,那张俊美而非人的面孔靠近,陈暮雨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细密的、如同野兽般的纹路,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并非体温的某种灼热气息。
“至于你,陈暮雨博士,”他准确地说出了她的名字和学位,仿佛对她的了解远超她的想象,“你的课题,你的闯入,并非偶然。火之森选择了你,或者说……‘月轮’选择了你。”
月轮?那是什么?
陈暮雨还想再问,男人却已经直起身,看向森林更深处的黑暗,金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倾听什么。
“时间到了。”他打断她的思绪,“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沿着这条溪流向下,大约一公里,你会看到你做的第二个荧光标记。从那里,你应该能找回方向。”
他居然连她做的标记位置都一清二楚!
“记住今晚你看到和听到的一切。可以选择相信你的科学,把它当作一场噩梦。”男人的身影开始向后隐入逐渐聚拢的雾气中,声音也变得飘渺,“但当你再次听到月下狼嚎,当你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眼中偶尔闪过陌生的光……你就会明白,雾气封锁的,从来不只是森林里的路。”
“我们还会再见的,小研究员。在月圆再次降临之前,好好想想,你是想继续做观察者……”
他的声音几乎消散在风里,最后一个字却清晰地烙印下来:
“……还是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雾气翻涌,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溪边只剩下陈暮雨一人,潺潺水声,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以及满心的震撼与冰寒。
她呆立良久,直到冰冷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外套,才猛地回过神。看向男人指示的下游方向,又回头望向他消失的迷雾深处。
守火人?逐月者?古老的契约?月轮的选择?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这一切听起来疯狂无比,却又诡异地与她遇到的超现实景象严丝合缝。
她知道,她的世界,从踏入镜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彻底颠覆了。科学构筑的理性高墙,出现了巨大的、通往未知荒原的裂口。
而裂口之外,浓雾深锁,狼影幢幢。
她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迷雾,然后转身,沿着溪流,踏上了返回营地的路。脚步沉重,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坚定。
前方的路依然被雾气笼罩,但身后那片深邃的黑暗和那双金琥珀色的眼睛,已经成了她再也无法摆脱的烙印。
火之森的故事,对她而言,似乎才刚刚翻开第一章。而第一页,就写满了狼群的图腾与月光的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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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布橙4630字奉上
卡布橙好喜欢半夜更新啊
……但现在是4:20
卡布橙所以呢?不是半夜?
……再不睡就该起床了
卡布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