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很亮,亮得刺眼。
陆沉渊靠在墙边,看着抢救室门口那盏红灯。已经亮了两个小时。
他本来不用在这里等的。
司机把人送进抢救室,办好手续,他就可以走了。肇事逃逸?不算。是他的人主动停车、主动送医、主动掏的钱。就算那女孩醒不过来,也查不到他头上。他是陆沉渊,陆家少主,这座城市里没人会为了一起普通车祸找他麻烦。
他应该走的。
但他没走。
不是因为心软。他没那个东西。是因为那个女孩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护士擦她脸上的血,他看见了她额头上的东西。
几缕细碎的纹路。淡蓝色的,像血管又不像,在皮肤下面隐隐浮现,被血污盖住一半,若隐若现。
他从没见过那种纹路。
陆家见多识广,四大家族的秘辛他知道七七八八,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那不是伤,不是胎记,不是纹身。那是什么?
他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让司机先回去,自己留了下来。
司机“陆少,您明天还有事……”
陆沉渊“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司机不敢再问,走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已经站了两个小时。抢救室的门还没开。他没坐,就一直站着,靠着墙,看着那盏红灯。
无聊。
他应该走的。
抢救室的门开了。
护士先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护士“你是家属?”
陆沉渊“不是。”
护士“那你是……”
陆沉渊“撞她的人。”
护士的表情复杂了一瞬,大概是在想“这年头肇事司机还亲自守着”这件事有多稀奇。但她没说,只是公事公办地交代:
护士“人醒了。命大,没撞坏内脏,就腿上缝了几针,额头磕破点皮,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没事就能出院。”
陆沉渊“额头?”
护士“嗯,磕了个口子,缝了三针。不过她额头上本来就有东西,也不知道是胎记还是什么,蓝蓝的,还挺好看……”
护士还在絮叨,陆沉渊已经越过她,往里走。
护士“哎你不能进去——”
他进去了。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床上的女孩坐着,背靠着床头,脸转向窗户,看着外面的雨。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玻璃上全是水痕。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一张很美的脸蛋。看起来十八十九岁的模样,只不过现在她的脸瘦,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很大,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她,也没说话。
护士追进来:护士“说了不能进——你们认识吗你就进——”
陆沉渊“你先出去。”
护士被他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看看他,又看看女孩,最后还是退出去了。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女孩还在看他。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疑惑,没有好奇。就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陆沉渊“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皱起眉,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缠满绷带,有刀伤,有淤青,有指甲挠出来的血痕。她盯着那些伤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他摇了摇头。
陆沉渊“不知道?”
她点头。
陆沉渊“家在哪儿?”
摇头。
陆沉渊“还记得什么?”
她想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砚清“……血。”
陆沉渊“什么?”
林砚清“很多血。”
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
林砚清“有人死了……两个人……还有……还有……”
她的脸突然白了一下。瞳孔缩紧,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攥紧被子,指节发白。
他往前一步。
她又恢复了。呼吸平稳下来,眼神重新变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砚清“不记得了。”
陆沉渊看着她。
失忆。常见。车祸后脑震荡,失忆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她身上的伤——那些刀伤、淤青、勒痕,不是车祸造成的。车祸只撞了她一下,撞不出那么多伤。
还有她手上的血痕。指甲挠的。那是跟人搏斗才会留下的痕迹。
还有那身衣服。被雨泡过,被血浸透,布料普通,款式普通,但上面沾的血太多了。不可能是她一个人的。
他想起那条荒郊野外的路。想起她倒在路中间的位置。想起那个方向——往山里去的方向,没有村庄,没有人家,只有几间废弃的破屋子。
陆沉渊“你怎么会在那条路上?”
她看着他,还是那个空空的的眼神。
林砚清“不记得。”
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的手指一直在动。无意识的,在被子上一遍一遍画着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字。
她在写一个“林”字。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家在哪儿不记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路上不记得。但她的手记得写这个字。
林。
他没问。只是把这个字记在心里。
陆沉渊“你休息。”“钱我付了,住到医生说能走为止。”
他转身要走。
林砚清“等等。”
她的声音追上来。
他停住,没回头。
林砚清“……你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
陆沉渊“陆沉渊。”
“陆沉渊。”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三个字,“是你撞的我?”
陆沉渊“是。”
林砚清“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陆沉渊“走了。”
他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出医院大门,走进雨里。
司机不在,他得自己叫车。
雨很大,他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林。
她在写林。
她身上的伤,她额头的纹路,她什么都不记得但手却在写那个字。还有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提到“血”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攫住,脸白得像纸。
他见过很多人。狠的,毒的,装可怜的,真可怜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浑身是伤,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明明怕血怕成那样,却还能在他面前坐得直直的,用那双空空洞洞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不求,不怕。
有意思。
雨小了一点。他走进雨里,拦了一辆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七楼,那间病房的窗户。
灯亮着。
她应该还坐在那儿,看着窗户发呆。
他收回目光,上车,关门。
“去哪?”司机问。
他说了一个地址。
车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七楼那间病房里,女孩确实还坐在那儿,看着窗户。但她不是在发呆。
她在想一件事——
刚才那个人转身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很碎。像闪电劈开夜空,只亮一瞬。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不是穿黑衣服的这个人,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一片黑暗里,对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想不起来。
但她记得那个人的眼睛。和刚才这个人,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