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朝会的钟声尚未敲响,文华阁内已灯火通明。
太傅沥川坐在主位,手中毛笔在奏折上圈点批注。身旁是丞相幽怀,两人正对着一份关于东海三十六岛风俗民情的奏报低声商议。
“按此奏报,琉璃岛盛产琉璃,白浪岛主所求,不过是扩大贸易份额。”沥川指着文中一行字,“此事可由凤仪台出面,与礼部协调。”
幽怀颔首:“赫忒森已在拟订贸易条款。只是珊瑚岛的红绡……”他顿了顿,“她想要的,是朝廷承认她为珊瑚岛唯一合法岛主。”
“此事涉及东海盟约,需陛下圣裁。”沥川放下笔,“苏灵菟在那边进展如何?”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凤烬宸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年轻的刑部尚书沈清晏。
“二位大人早。”凤烬宸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在客座坐下,“苏楼主昨夜传来密信,红绡的要求可以答应——但前提是,她必须在三个月内,让敖广失去至少五个岛的支持。”
沈清晏将一份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臣昨夜整理的相关律法条款。按我朝《外藩敕封令》,对愿归附之海外首领,可授予‘归义侯’爵位,享三品待遇,许其自治,但须遵我朝律法、纳贡称臣。”
沥川接过文书细看,眼中露出赞许:“沈尚书心思缜密。只是……这自治之权,该如何界定?”
“臣已拟好细则。”沈清晏翻开另一页,“军事、外交、税收大权归朝廷,内政、商贸、司法可部分自主。具体条款,可派使臣与红绡当面详谈。”
“使臣人选呢?”幽怀问。
凤烬宸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凤仪台已推荐三人。为首的是礼部侍郎许缘瑶,通晓东海六岛方言,曾随商船出访过琉璃岛。”
“女子为使,东海那边可会轻视?”沥川略有顾虑。
“轻视才好。”凤烬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许缘瑶看着温婉,实则机敏过人。对方若因她是女子而放松警惕,正好方便行事。”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报:“太师到。”
寒冬日一身素袍走进,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太师虽然年仅二十四,眉宇间却已有了老成持重的威严。他手中拿着一卷图纸,径直铺在案上。
“天工院最新战船设计。”寒冬日指向图纸细节,“船体加宽,增加稳定性;两侧增设水密隔舱,即使部分船舱进水也不易沉没;船首加装铁制撞角,可破敌船。”
沥川俯身细看:“工期多久?”
“若全力赶工,首批二十艘可于四十五日内下水。”寒冬日道,“但需要工部全力配合,篱下秋大人那边……”
“篱下秋已在调配工匠。”凤烬宸接话,“另外,千岁将军从淮阳城来信,水军操练已见成效,新式战法需配合作战。”
“讲武堂的新军训练如何?”幽怀转向寒冬日。
“进展顺利。”寒冬日收拢图纸,“副都督亲自督导,已训出两千水军精锐。九门提督小鱼从羽林卫中挑选了一百善水者,补充进海军。”
门外钟声敲响——卯时三刻,朝会即将开始。
众人整理衣冠,鱼贯而出。太极殿前,百官已按品级列队。
今日朝会,气氛明显不同以往。
夜雨高坐龙椅,目光扫过殿内:“东海事急,朕今日只听要务,其余奏报,各部自行处置后报备即可。”
兵部尚书小言率先出列:“启奏陛下,海军备战已毕。战船一百八十艘,水军一万二千人,粮草可供三月之用。然若长期作战,需加大补给。”
户部尚书施沃崖——那位被同僚戏称为“是我呀”的年轻尚书——紧接着上前:“臣已从平遥、望海等城调集粮草五十万石,足够海军半年之用。另,南洲城副城主‘海盗’献计,可通过海商暗中购粮,不露痕迹。”
夜雨微微颔首:“准。但需确保粮道安全。”
“臣已安排暗阁配合。”小言道,“谢云芷派了二十名精锐,专司粮道护卫。”
吏部尚书榆乐上前:“东海战事若起,沿海诸城官员需加强。臣举荐七人,可补各城空缺。”
他呈上名单,夜雨扫了一眼:“准。着吏部即日办理。”
接下来是礼部尚书赫忒森,这位以儒雅著称的年轻尚书呈上的是与东海贸易的细则:“臣已与文华阁拟定《东海贸易章程》,凡愿归附之岛,关税减半;若提供军情或助战者,可享免关税之惠。”
“此策甚好。”夜雨接过章程,“但要加一条——所有贸易,须经凤仪台核准。许缘瑶。”
礼部侍郎许缘瑶出列:“臣在。”
“朕命你为东海宣抚使,三日后启程,持节往东海诸岛。一,宣示朝廷恩威;二,联络白浪、红绡等岛主;三,探查敌情。”
“臣领旨!”许缘瑶跪拜,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退朝后,夜雨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许缘瑶。
“此行凶险,你可知?”夜雨看着她。
“臣知。”许缘瑶抬头,“但臣更知,东海诸岛百姓,亦是陛下子民。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救万千生灵于战火,臣虽死无憾。”
夜雨从案上取出一枚玉佩:“这是苏灵菟的信物。到东海后,若有危难,持此玉佩至任何一家醉月楼分号,自有人相助。”
许缘瑶双手接过:“谢陛下。”
“还有这个。”夜雨又递过一个小巧的竹筒,“里面是璇霖阁的密令。若遇紧急情况,可放信鸽,一日之内,必有援手。”
“陛下……”许缘瑶眼眶微红。
“平安回来。”夜雨轻声说,“朕等你的好消息。”
许缘瑶退下后,凤烬宸从屏风后走出。
“陛下对她,似乎格外关心。”
“她父亲许明远,当年是朕的启蒙老师。”夜雨望向窗外,“宫变那日,他为保护朕,死在乱军之中。许缘瑶那时才十二岁。”
凤烬宸沉默片刻:“她会平安的。苏灵菟在那边,会照应她。”
“朕知道。”夜雨转身,“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巡风司近日有何发现?”
“望海城的囤粮,确实出自施沃崖之手。”凤烬宸神情严肃,“但并非擅自主张——他收到了密令。”
夜雨眼神一凛:“谁的密令?”
“密令上的印鉴,是镇国大将军千岁的帅印。”凤烬宸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但蹊跷的是,这帅印是真的,密令内容也是真,唯独送信之人……并非千岁将军的亲兵。”
“你的意思是?”
“有人盗用了帅印。”凤烬宸道,“臣已查过,三个月前,千岁将军的帅印曾遗失三日,后又寻回。当时只当是疏忽,现在看来……”
“有人在那三日里拓印了印鉴。”夜雨接过纸条,“能接触到帅印的,只有军中高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东海战事在即,后方若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查。”夜雨只说了一个字,“但要暗中查,不能打草惊蛇。”
“臣明白。”凤烬宸躬身,“另外,余庆那边也有发现。”
“说。”
“昨夜羽林卫换防时,金吾卫首领伊恒·法尔伽发现一名侍卫行迹可疑。跟踪之下,发现此人与宫外一名海商有接触。”凤烬宸道,“余庆已带人将那海商控制,正在审问。”
“伊恒·法尔伽……”夜雨想起那位金发碧眼的异族将领,“他倒是敏锐。”
“法尔伽家族世代为将,虽非中原人士,但忠心可鉴。”凤烬宸道,“他父亲老法尔伽当年随先帝征北,战死沙场。伊恒承袭爵位时曾立誓,此生只效忠宸极王朝。”
正说着,门外传来余庆的声音:“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进。”
余庆推门而入,神色凝重:“那名海商招了。他是东海三十六岛派来的眼线,任务是与宫中的内应接头,传递情报。”
“内应是谁?”夜雨问。
“他不知姓名,只知代号‘海燕’。”余庆呈上一枚铜钱,“这是信物。对方每次接头,都会出示另一枚相同的铜钱。”
凤烬宸接过铜钱细看:“这是三年前铸的‘宸极通宝’,流通极广,难以追查。”
“但至少我们知道,宫中有老鼠。”夜雨眼神冷冽,“余庆,此事交给你。联合羽林卫、金吾卫、锦衣卫,给朕把这只‘海燕’揪出来。”
“臣领旨!”
余庆退下后,夜雨揉了揉眉心。
凤烬宸走到她身后,手指轻按她的太阳穴:“累了就歇会儿。东海的事,有我们。”
“朕不累。”夜雨闭上眼睛,“只是觉得……这江山,真重。”
“但陛下扛得起。”凤烬宸声音温和,“因为您不是一个人在扛。”
窗外,天色渐晚。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海,一艘商船正缓缓驶入琉璃岛港口。
船头立着一位白衣女子,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
码头上,琉璃岛岛主白浪已等候多时。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中透着商人的精明。
“苏楼主大驾光临,白某有失远迎。”白浪拱手笑道。
苏灵菟盈盈一拜:“岛主客气。醉月楼能在琉璃岛开张,还要多谢岛主照应。”
“哪里哪里。”白浪引着她往岛上走,“苏楼主是来做生意的,白某是求之不得。只是……”他压低声音,“近日‘海龙王’那边盯得紧,苏楼主行事还需谨慎些。”
“岛主放心。”苏灵菟微微一笑,“醉月楼做的,从来都是正经生意。”
两人走进岛主府,屏退左右后,苏灵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朝廷的承诺。”她将信递给白浪,“只要岛主助朝廷平定东海之乱,日后琉璃岛的贸易,关税全免,且朝廷会出资扩建港口,助岛主成为东海第一商港。”
白浪展开信,越看眼睛越亮:“朝廷……当真如此大方?”
“陛下金口玉言。”苏灵菟道,“不仅如此,若岛主能说服其他五位岛主归附,每说服一人,朝廷另赏黄金千两,赐‘归义伯’爵位。”
白浪深吸一口气:“苏楼主,说实话,敖广那厮野心太大,我们这些老岛主早就不满了。只是他势大,我们敢怒不敢言。”
“所以朝廷来了。”苏灵菟看着他,“朝廷要的,不是一个混乱的东海,而是一个安定繁荣的东海。岛主若愿做这个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白浪沉吟良久,终于重重一拍桌:“好!白某干了!不过……珊瑚岛的红绡那边,苏楼主可去过了?”
“正要请岛主引荐。”
“红绡那丫头性子烈,但重情义。”白浪道,“她父亲当年被敖广所杀,她恨敖广入骨。苏楼主若能许她报仇,她必效死力。”
“正有此意。”苏灵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朝廷的使臣三日后就到,到时,还需要二位岛主配合演一出戏。”
“什么戏?”
“一出……让敖广众叛亲离的好戏。”
夜色渐深,醉月楼琉璃岛分号的后院,苏灵菟独自坐在月下抚琴。
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
忽然,琴弦“铮”的一声断了。
苏灵菟低头看着断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楼主。”一个黑影从墙头跃下,单膝跪地,“有消息。”
“说。”
“敖广知道了朝廷使臣要来,已暗中调集战船,准备在途中截杀。”
苏灵菟缓缓起身:“使臣何时到?”
“按行程,两日后过黑水海峡。”
“传令给璇霖阁。”苏灵菟声音冷冽,“派三十名暗卫,暗中保护使船。再给海军传信,让陆阳将军派五艘战船,在黑水海峡外接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