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民国三十五年，暮春的风卷着巷弄里的槐花香，拂过金陵城青砖黛瓦的街巷。一辆通体漆黑的福特轿车平稳驶过柏油马路，车轮碾过落英，带起一阵轻柔的声响，最终缓缓驶入颐和路深处的别墅区。

车厢内暖意融融，与窗外微凉的春风隔出两个世界。叶芷沅安安静静地靠在顾珩澈肩头，浅杏色的针织小外套搭在臂弯，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绿色真丝旗袍将她纤细温婉的身段衬得恰到好处，领口绣着的细碎玉兰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足下一双小羊皮白色高跟鞋，衬得她脚踝纤细，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即将订婚的局促与紧张。

顾珩澈侧头看着身旁的姑娘，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沉悦耳的嗓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漾开，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柔宠溺：“别紧张，沅沅，不过是回老宅见家人，往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叶芷沅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满满的温柔与笃定，让她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她轻轻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与烟草混合的气息，安心又踏实。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谁也没有再多说话，唯有车厢外不断倒退的风景，见证着这一段即将尘埃落定的缘分。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轿车稳稳停在一栋纯白色西式别墅前。别墅外墙是干净的乳白石材，搭配着深棕色的木窗，庭院里种满了盛放的蔷薇与紫藤，藤蔓顺着廊柱蜿蜒而上，浪漫又雅致，是民国年间上海城里典型的豪门宅邸。

顾珩澈先一步下车，身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俊朗矜贵，自带一身世家公子的气度。他绕到副驾驶旁，轻轻拉开车门，朝叶芷沅伸出手。

叶芷沅将手放在他掌心，被他稳稳扶下车。浅绿色的旗袍裙摆随风轻扬，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顾珩澈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戏：“我的沅沅今天真好看，等订了婚，便是我名正言顺的顾太太了。”

低沉的嗓音带着酥麻的暖意，叶芷沅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像染了胭脂的桃花，她羞赧地抬起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手臂，小声嗔道：“讨厌，你就知道调戏我……”

顾珩澈低笑出声，握住她作乱的小手，牵着她走到轿车后方。他打开后备箱，一个裹着米白色绸布的大盒子静静放在那里。顾珩澈弯腰将盒子抱出来，递到叶芷沅面前，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打开看看。”

叶芷沅疑惑地眨了眨眼，伸手轻轻碰了碰盒子：“这是什么？”

“是你妹妹，从西洋寄回来的，说是提前送给我们的订婚兼结婚礼物。”顾珩澈轻声说道。

话音落下，叶芷沅的眼眶瞬间微微泛红，水汽悄然氤氲了眼眸。自从叶家当年突逢变故，家道中落，年幼的妹妹叶芷溪便被远送西洋求学避难，一别便是数年。平日里唯有寥寥几封书信跨洋而来，报个平安，她已是许久未曾听见妹妹的音讯，更别提相见。

思念与酸楚在心底翻涌，可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开心与暖意。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眼底的湿意，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伸手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着盒子的绸布，打开了精致的木盒。

盒内铺着柔软的白色丝绒，正中摆放着一套西洋珍珠母贝雕花首饰套装——一条项链，一对耳坠，还有一枚小巧的手链。珍珠母贝泛着温润柔和的珠光，上面雕刻着精致的洋桔梗花纹，边缘镶嵌着细碎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芒，精致又典雅，一看便是妹妹精心挑选的心意。

叶芷沅惊喜地捂住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了一滴，砸在丝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是妹妹跨越重洋送来的祝福，是她在这世间最牵挂的人给予的温暖，怎能不让她动容。

顾珩澈见状，立刻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慰：“别哭，芷溪在西洋一切都好，等我们婚礼过后，我便让人接她回来，你们姐妹很快就能团聚了。”

叶芷沅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哽咽着说了一声“好”，心底的感动与暖意交织，将所有的不安都融化殆尽。两人稍作平复，便将首饰盒小心地放回车内，顾珩澈重新牵起叶芷沅的手，带着她朝着白色别墅的正门走去。

推开雕花的实木大门，别墅内的正厅豁然映入眼帘。正厅装修中西合璧，红木家具搭配着西洋吊灯，典雅又大气。主位上坐着顾珩澈的祖母，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身着藏青色锦缎旗袍，面容慈祥；身旁坐着顾夫人，一身藕粉色旗袍，气质温婉华贵；顾老爷身着深色长衫，面容沉稳，眼神温和；一旁的沙发上，还坐着顾珩澈的姐姐顾一诺，一身利落的白色洋装，明艳大方。

看到两人携手走进来，一屋子人立刻起身，脸上都洋溢着真心的欢喜。

顾祖母最先开口，声音慈祥温和：“沅沅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看看，我们珩澈可算把你娶回家了。”

顾夫人连忙走上前，亲昵地拉住叶芷沅的另一只手，上下打量着她，满眼都是满意：“沅沅今天真漂亮，快坐快坐，一路过来累坏了吧？”

顾老爷也笑着点头：“来了就好，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顾一诺走上前，笑着拍了拍叶芷沅的肩膀：“沅沅，以后你就是我弟媳了，往后有任何人欺负你，尽管跟我说，我帮你撑腰。”

一家人的热情与善意扑面而来，叶芷沅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她乖巧地一一问好，眉眼弯弯，温柔又得体。几人围坐在正厅里，聊着家常，顾祖母和顾夫人不停地给她递着点心水果，顾一诺则跟她聊着最近的新鲜事，气氛温馨又和睦。

不多时，佣人便来禀报，晚饭已经备好。顾夫人笑着招呼大家：“好了，饭菜都凉了，我们边吃边聊，今天都是特意给沅沅准备的她爱吃的菜。”

一行人移步餐厅，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淮扬菜与西式餐点，香气四溢。落座后，顾祖母率先动筷，不停地给叶芷沅夹菜，叮嘱她多吃点。

饭桌上，顾夫人笑着看向顾珩澈，开口问道：“珩澈，你和沅沅的婚礼的事宜，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可别怠慢了沅沅。”

顾珩澈握着叶芷沅的手，眉眼间满是温柔，笑着一一回复：“母亲放心，婚纱已经让上海最有名的洋行设计师定制了，过几日便能送来试穿；婚礼场地定在汇中饭店，流程和宾客名单也都安排妥当了，一切都按着沅沅的喜好来，不会委屈她。”

顾老爷和祖母闻言，都满意地点头，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暖意融融。

晚饭过后，顾夫人拉着叶芷沅的手，温柔地说道：“沅沅，我已经让佣人把二楼东侧的房间收拾好了，是特意给你准备的，里面的用品都是新的，若是累了，就早点回房休息，别客气。”

叶芷沅看着顾夫人温柔的眉眼，心里满是暖意，笑着回道：“谢谢顾夫人，麻烦您了。”

“傻孩子，还叫顾夫人，该改口叫母亲了。”顾祖母笑着打趣。

叶芷沅脸颊一红，轻声唤了一句“母亲”，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与众人道别后，叶芷沅在佣人的指引下，来到了二楼的房间。房间布置得温馨雅致，浅色系的墙纸，柔软的大床，窗边还摆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处处都透着用心。

她简单洗漱完毕，换上了房间里准备好的真丝睡裙。一天的奔波与欢喜，让她确实感到了几分疲惫，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脑海里浮现着顾珩澈温柔的眉眼，还有妹妹送来的首饰，以及顾家众人的热情，心底满是安稳与幸福。

不多时，困意席卷而来，叶芷沅轻轻闭上双眼，在这满室的温柔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