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影

五日光阴弹指而过，未央宫的檀香日日袅袅，叶芷沅的身子早已调养得康健如初，眉眼间褪去了病中的轻倦，愈发明艳温婉，顾珩澈依旧日日下朝便守在她身侧，连朝政折子都常搬至未央宫批阅，只愿多陪她片刻，温情缱绻，满宫皆知。

帝王生辰，乃大燕举国盛事。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紫禁城自承天门至太和殿的御道皆铺了猩红织金绒毯，檐角悬起朱红宫灯与鎏金流苏，风一吹，流苏轻晃，叮铃作响，满宫皆是喜庆华贵之气。御膳房天不亮便忙碌起来，珍馐美馔流水般备妥，教坊司的乐师、舞姬早已在太和殿外候命，文武百官携家眷按品阶列队，禁卫军甲胄鲜明，守在殿宇四周，肃穆又隆重。

申时末，太和殿外的丹陛之下，两道身影缓缓行来，一步一步，踏在猩红绒毯之上，引得满场文武、宗室亲眷瞬间噤声，目光齐齐汇聚，惊艳与恭敬交织，落满二人周身。

顾珩澈身着一袭玄色十二章纹龙袍，金线绣就的日月星辰、山川龙凤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腰束玉带，悬着墨玉龙佩，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俊朗威严，帝王威仪浑然天成，却在看向身侧之人时，眉眼间的凛冽尽数化作化不开的温柔，伸手稳稳扶着叶芷沅的手肘，步伐放得极缓，生怕她有半分不适。

叶芷沅一身正红绣鸾凤穿花云纹皇后朝服，裙摆曳地，绣线皆是南海进贡的赤金缕，行走间流光溢彩，却不张扬，反倒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温婉端庄，自带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青丝以累丝嵌东珠凤冠绾起，凤冠上的珍珠与红宝石垂落，轻晃间碎光点点，无半分俗艳，只余清贵绝尘。她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浅淡温柔的笑意，任由顾珩澈扶着，与他并肩而行，身姿亭亭，宛若月下仙娥，与身旁的帝王并肩而立，堪称天造地设的璧人，满殿珠翠环绕的妃嫔、命妇，在她身前皆黯然失色。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总管尖细却恭敬的唱喏声响彻太和殿，尾音清越，绕着雕梁画栋久久不散。

满殿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命妇贵女，顷刻间齐齐躬身跪地，衣料摩擦声此起彼伏，声浪整齐又肃穆，震得殿内空气都微微颤动：“臣等参见陛下，陛下千秋万代，国泰民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凤体安康，母仪天下！”

顾珩澈扶着叶芷沅踏上丹陛，步入太和殿正殿，殿内檀香与龙涎香交织，鼎炉青烟袅袅，鎏金梁柱、白玉地砖映着宫灯流光，华贵至极。他抬手，声音沉稳威严，带着帝王的气度：“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依旧垂首不敢直视帝后，却有不少人偷偷抬眼，目光落在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惊艳与赞叹溢于言表，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与宗室亲王上前一步，躬身恭维，语气皆是恳切又妥帖：“陛下龙颜威仪，国泰民安可期，皇后娘娘凤仪万方，母仪天下，实乃我大启之福，苍生之幸！”

“陛下与娘娘并肩，璧人成双，天地同贺，臣等今日得见，倍感荣幸！”

“娘娘容颜绝世，气度雍容，配陛下圣君，堪称千古佳话啊！”

恭维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人敢有半分逾矩，满殿皆是对帝后情深、威仪天成的赞叹，让众人心生敬慕。

顾珩澈淡淡颔首，目光始终不离叶芷沅，扶着她一步步走向殿中最高处的帝后龙椅凤座，亲手为她理好裙摆，待她安稳落座，自己才在龙椅上坐下，动作间的宠溺，明眼人皆看在眼里，满殿无人敢有半句非议。

待帝后坐定，顾珩澈抬手示意，内侍高声唱喏：“开宴——”

丝竹之声骤然响起，清越悠扬，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步入殿中白玉舞池，水袖翻飞，舞步轻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御膳房的内侍们捧着鎏金食盒、玉质酒壶，有序地为百官布菜斟酒，殿内觥筹交错，酒香、菜香与香料香交织，欢声笑语渐起，一派祥和盛景，帝王生辰的喜庆氛围，溢满整座太和殿。

顾珩澈极少饮酒，只执杯浅抿，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身旁凤座上的叶芷沅身上，见她不喜喧闹的乐声，便低声吩咐乐师调轻曲调，见她偏爱清甜的点心，便让内侍将最新鲜的菱粉糕、莲子酥尽数端到她面前，细致入微，宠溺至极，全然不顾殿内百官的目光，满心满眼，唯有怀中佳人。

叶芷沅安静坐着，偶尔浅尝杯中果酿，偶尔抬眸看一眼殿中的舞乐，唇角始终噙着温柔笑意，偶尔与顾珩澈对视，眸中皆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柔情，这满殿繁华、群臣朝拜，于她而言，都不及身侧这人的一眼温柔。

宴至中途，月上中天，殿外夜色渐浓，宫灯将太和殿照得如同白昼，殿内酒意渐浓，百官推杯换盏，笑语声声，舞姬的舞步愈发轻盈，乐声婉转，一派其乐融融的盛景，连守在殿外的禁卫军，都松懈了几分心神。

顾珩澈正与上前贺寿的丞相低声交谈国事，指尖握着玉质酒杯，神色沉稳，却依旧分了七成心神在叶芷沅身上，确保她安稳坐在身侧，无半分差池。

叶芷沅微微偏头，望向殿外洒满清辉的夜空，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温婉思绪，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安然，全然不知危险已至。

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

一道快到极致的白影，宛若划破夜色的流星，竟毫无征兆地从太和殿紧闭的雕花窗棂破窗而入！

那白影速度快得骇人，身形飘忽如鬼魅，衣袂翻飞间不带一丝风声，殿内的御前侍卫、禁卫军甚至来不及拔刀出鞘，殿中的文武百官、命妇贵女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僵住，手中酒杯、碗筷僵在半空，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全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白影径直朝着凤座上的叶芷沅飞掠而来，方向精准，力道迅猛，不等叶芷沅眸色微变、做出任何反应，不等顾珩澈转头、抬手护持，那道白影已然掠至她身前，指尖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轻轻一带，揽入怀中。

叶芷沅唇瓣微张，一声惊呼尚未出口，便被一股极轻却极稳的力道裹住身形，那白影身形一纵，足尖点过白玉地砖，再次破窗而出，不过眨眼之间，便带着她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连一丝衣角、一缕气息都未曾留下。

从白影破窗、掳人、离去，全程不过一息之间，快得如同一场荒诞的幻觉，快得让满殿之人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快得没有人看清那白影的模样，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太和殿内瞬间死寂，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僵在舞池中央，乐师手中的乐器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百官、内侍、宫娥、侍卫，皆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惊愕、茫然与无措，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众人急促到颤抖的呼吸声，与鼎炉青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顾珩澈原本握着玉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极致的惊怒与恐慌而泛白，玉杯在他掌心瞬间碎裂，锋利的瓷片嵌入掌心，渗出血丝，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玄色龙袍，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猛地起身，龙袍带起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周身帝王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戾气、杀意与慌不择路的恐慌，剑眉紧蹙，星目赤红，目光死死盯着叶芷沅方才落座的凤座，又望向那扇被撞破的窗棂——窗外夜色沉沉，寒风灌入，卷走了殿内的暖香，卷走了他的沅沅，也卷走了那道诡异的白影，无影无踪。

满殿死寂，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动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此刻暴怒到极致的帝王。

方才还祥和华贵、普天同庆的生辰宫宴，在这一瞬，彻底沦为一场猝不及防、天崩地裂的惊变。

那道突如其来、快如鬼魅的白影，与被掳走的皇后叶芷沅，早已消失在紫禁城的茫茫夜色里，不留半分痕迹，只余下满殿惊愕，与顾珩澈眼底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与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