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波是个很麻烦的小家伙。

这是西格恩在阿玛迪斯星待了三天后得出的结论。

“西格恩！西格恩！”那个小小的金色身影一大早就冲进他暂住的屋子，“起床了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西格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金色天空，没有动。

“我醒着。”他说。

米波愣了一下，凑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然后回头冲门外喊：“哥哥！他真的醒着！”

门外传来小米的声音：“米咔。”

米波又转回头，爬上西格恩旁边的椅子，两只小爪子扒着窗台往外看。

“你在看什么？”

“天空。”

“天空有什么好看的？”

西格恩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

“那你还看？”

西格恩没有回答。

米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我跟你说，今天阿妈要做好吃的！你吃过光之一族的特产吗？就是那种亮晶晶的果子，咬一口会有光冒出来的那种——”

“吃过。”

“那你喜欢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

“能吃。”

米波皱起小脸，似乎在努力理解“能吃”和“好吃”之间的区别。

小米从门口走进来，跳到西格恩肩上，熟练地趴下。

“米咔。”他叫了一声，蹭了蹭西格恩的脖子。

米波看着这一幕，眼睛亮了：“哥哥！你跟他这么好啊！”

小米歪了歪头：“米咔？”

“你都趴他肩上了！你平时只趴赛小息肩上的！”

小米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西格恩没有说话。

但米波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点。

“哦——”米波拖长了声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米看着他：“米咔？”

“没什么没什么！”米波跳下椅子，往外跑，“我去帮阿妈做饭！你们等着一会儿来吃！”

他的声音消失在门外。

屋子里安静下来。

西格恩依旧看着窗外。

小米趴在他肩上，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西格恩忽然开口。

“他很像你。”

小米抬起头：“米咔？”

“米波。”西格恩说，“很像你。”

小米歪了歪头，想了想，叫了一声：“米咔。”

西格恩侧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小米又比划了几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

西格恩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你以前也这样？”

小米点点头。

“米咔。”他又叫了一声，眼睛弯了弯。

西格恩看着那两道弯弯的眼线，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米的耳朵尖。

小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米咔！”

中午的时候，西格恩被小米拽着去了米波说的那顿饭。

光之一族的聚居地在一片金色的森林中。树木的叶子是半透明的，阳光穿过时会洒下细碎的光斑。林间空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石桌石椅，许多光之一族的族人正在忙碌。

西格恩一出现，无数道目光就看了过来。

他已经习惯了。

三天来，每次他出现都会被这样注视。光之一族的人对他很好奇——这个从三百年前醒来的陌生人，这个和他们的王子走得很近的人，这个身上同时有暗影和圣灵气息的人。

但他们没有恶意。

西格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只有好奇，偶尔还有善意。

“西格恩！这里这里！”

米波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站在一张石桌前，拼命挥手。

西格恩走过去。

桌前坐着一个女性精灵，周身流动着柔和的光晕。她的目光温和，带着岁月的沉淀。

小米从西格恩肩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

“米咔！米咔！”

女性精灵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抬起头，看向西格恩。

“你就是西格恩？”

西格恩点了点头。

“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西格恩坐下。

女性精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温和。

“我是小米和米波的母亲。”她说，“谢谢你救了小米。”

西格恩沉默了一秒。

“没有救。”他说，“他自己没事。”

女性精灵笑了笑。

“你陪着他。”她说，“这就够了。”

西格恩没有说话。

米波在旁边插嘴：“阿妈阿妈，西格恩很厉害的！他打跑了坏人！还站在窗前看天空！还会说‘能吃’！”

女性精灵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西格恩，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米波很喜欢你。”她说。

西格恩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小米，又看着在旁边叽叽喳喳的米波。

“……嗯。”他说。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如果不算米波一直在说话的话。

西格恩吃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那些亮晶晶的果子确实会冒出光来，咬下去的时候有温热的汁液在嘴里化开。

小米蹲在他旁边，时不时把自己面前的果子往他那边推一推。

“米咔。”

西格恩看一眼，吃一口。

再推，再吃。

米波看着这一幕，眼睛又亮了。

“阿妈阿妈，你看哥哥——”

“看见了。”女性精灵笑着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吃完饭，西格恩被小米拉着去逛森林。

金色的林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着——一个高大沉默，一个娇小活泼。

小米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叫一声“米咔”，然后又继续跑。

西格恩不急不慢地跟着，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木、光影、偶尔路过的光之一族族人。

走到一处空地时，小米停了下来。

他站在空地中央，仰头看着天空。

西格恩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怎么了？”

小米没有叫。

他只是站在那里，小小的金色身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头，看着西格恩。

“米咔。”他叫了一声，伸出小爪子，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西格恩。

西格恩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这里，是你的家？”

小米点点头。

“米咔。”

西格恩沉默。

“米咔。”小米又叫了一声，小爪子指了指西格恩，然后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西格恩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只指向地面的小爪子。

“……我也是？”他问。

小米用力点头。

“米咔！”

西格恩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林间，金色的叶子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西格恩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金色精灵，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只还举着的小爪子。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与小米平视。

“为什么？”他问。

小米歪了歪头。

“米咔。”他叫了一声，伸出小爪子，碰了碰西格恩的心口。

西格恩低头看着那只小爪子。

又抬起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小米头上。

“……好。”他说。

小米的眼睛弯成月牙。

“米咔！”

傍晚的时候，西格恩又站在窗前。

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在哪里。

窗外不是赛尔号的星空，而是阿玛迪斯星的金色天空。暮色降临的时候，那金色会慢慢沉淀，变成温暖的橙红。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一个小小的金色身影走到他脚边，熟练地趴下。

西格恩低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睡椅子上？”他问。

小米抬起头，叫了一声：“米咔。”

西格恩听懂了那个意思。

他想待在这里。

他没有再问。

窗外，暮色渐浓。

橙红的光洒进来，落在窗前的一人一精灵身上。

过了很久，西格恩忽然开口。

“我以前，”他说，“没有家。”

小米抬起头。

“米咔？”

西格恩看着窗外，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暮色。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战斗。封印那个东西之前，在战斗。封印之后，在沉睡。”他说，“没有地方是‘回去’的地方。”

小米听着，没有叫。

只是看着他。

西格恩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说，“你刚才说的……我……”

他没有说完。

小米站起来，走到他脚边，伸出小爪子，碰了碰他的手。

“米咔。”他轻轻叫了一声。

西格恩低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

西格恩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小米捞起来，放在自己肩上。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小米蹭了蹭他的脖子。

“米咔。”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地平线。

星辰亮起。

阿玛迪斯星的第一个夜晚，有人站在窗前，肩上趴着一只小小的金色精灵。

他第一次觉得——

原来有家的感觉，是这样的。

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