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尔号比西格恩想象中更大。

不，应该说，他对“大”这个概念已经陌生了。三百年前他沉睡时，宇宙中还没有这样的东西——漂浮在星空中的钢铁堡垒，无数舱室如同蜂巢般排列，走廊里穿梭着形形色色的机器人和精灵。

他站在飞船的接驳舱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动。

“愣着干嘛？进来啊！”赛小息已经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招手，“放心，罗杰船长他们人都很好的！”

西格恩沉默了一秒，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接驳舱的门缓缓关闭。γ-7卫星的星光被隔绝在外。

舱门合拢的那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的终结。又像是什么东西的开始。

小米趴在赛小息肩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米咔。”

西格恩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脚步顿了顿。

“走吧走吧！”赛小息已经拽住了他的袖子，“我先带你去见罗杰船长，然后去领个临时住处，然后——对了你饿不饿？我们赛尔号的能源补给舱什么都有，虽然你可能不吃那些……”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西格恩没有打断。

他只是跟着走，目光扫过沿途的一切——金属墙壁、指示灯、来来往往的赛尔机器人。有些机器人好奇地打量他，窃窃私语；有些只是匆匆路过，对他们这群人毫无兴趣。

阿铁打走在最前面，斩月双刀已经收了起来，但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巡逻。卡璐璐跟在他旁边，不时回头看一眼西格恩，眼神里带着审视。

“他真的没问题吗？”她压低声音问赛小息。

“能有什么问题？”赛小息也压低声音回答，“人家帮我们打跑了海盗！”

“就是因为帮我们才奇怪。”卡璐璐说，“你想想，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刚好在那个地方醒过来，刚好那么强，又刚好愿意跟我们回来——”

“卡璐璐。”阿铁打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他是间谍？”

“我没说他是间谍，我是说——”

“米咔！”

小米叫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三人都看向他。

小米从赛小息肩头站起来，小小的爪子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然后指向西格恩，又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赛小息挠了挠头：“你是说……他没问题？”

“米咔。”小米点点头。

卡璐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小米都这么说了。”

西格恩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但他落在小米身上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

指挥舱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西格恩看见了一个宽敞的空间，无数屏幕在墙壁上闪烁，机器人坐在操作台前忙碌。而正中央，一个戴着船长帽的机器人正看着他们。

“赛小息，”罗杰船长的声音沉稳，“任务完成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西格恩身上，停顿了一瞬。

赛小息已经冲了上去：“船长！我们带回来一个人！不对，一个精灵！他从那个卫星下面醒过来，帮我们打跑了海盗，然后就跟我们回来了——”

“赛小息。”罗杰船长打断他，“一个一个说。”

赛小息立刻闭嘴。

罗杰船长走向西格恩，上下打量着他。西格恩也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我是罗杰，赛尔号的船长。”罗杰船长先开口，“你是——”

“西格恩。”

他只说了名字。

罗杰船长等了两秒，确定他不会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好，西格恩。赛小息说你帮了他们。对此，我代表赛尔号表示感谢。”

西格恩没有回应。

罗杰船长也不在意，继续说：“赛尔号欢迎任何善意来访的客人。你可以在这里暂住，休整，补充能源——当然，如果你愿意提供一些关于你身份的信息，我们会很感激。”

西格恩沉默了片刻。

“我沉睡了很久。”他说，“三百年。醒来时，他们在我面前。”

他看向赛小息肩头的小米。

罗杰船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三百年……”他重复了一遍，“那你醒来之前，在哪里？为什么沉睡？”

西格恩没有回答。

指挥舱里的气氛微微凝滞。

“米咔。”

小米叫了一声，打破了沉默。他从赛小息肩头跳下来，走到西格恩面前，仰头看着他。

西格恩低头看他。

一人一精灵对视了几秒，西格恩忽然开口。

“封印。”他说，“我在封印一样东西。用我自己。”

罗杰船长的眼神变了。

“封印什么？”

西格恩看着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索伦森。”

指挥舱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赛小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索——索伦森？！那个索伦森？谱尼的对手那个索伦森？！”

西格恩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

罗杰船长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你在封印索伦森？用你自己？”

“不是他。”西格恩说，“是别的东西。比他更早，比他更旧。但封印松动时，我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他也感受到我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指挥舱里的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

一个比索伦森更早、更旧的东西。

被封印了。

现在封印松动了。

而索伦森已经感受到了。

罗杰船长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休息。”他最终说，“这些事情，我们之后慢慢谈。赛小息，带他去住处。”

“是！”赛小息敬了个礼，然后拽了拽西格恩的袖子，“走吧走吧，我带你去能源舱先吃点东西——”

西格恩没有动。

他看着小米。

小米也看着他。

“你叫什么？”西格恩忽然问。

赛小息一愣：“啊？他不是说了吗，小米——”

“我问的是他。”

西格恩的目光没有离开小米。

小米歪了歪头，然后叫了一声：

“米咔。”

“米……咔。”西格恩重复了一遍，发音很生硬，但很认真。

小米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小小的金色精灵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西格恩看着那两道月牙，沉默了两秒。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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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舱比西格恩想象中更热闹。

或者说，比他能接受的更热闹。

“这个！这个是高级能源块，可好吃了！”赛小息举着一块发光的方块往他手里塞，“还有这个，这个是卡璐璐上次采的稀有矿石磨的粉，泡水喝特别香——”

“赛小息，那是我的！”卡璐璐冲过来抢走。

“这个。”阿铁打递过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宇宙海盗留下的能源残渣，我缴获的。你尝尝。”

西格恩看着手里越来越多的东西，没有动。

小米蹲在他旁边，正抱着一小块能源块啃得欢。察觉到西格恩的目光，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碎屑：

“米咔？”

西格恩看着他，又看着手里的能源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咬了一口。

赛小息眼睛亮了：“怎么样怎么样？”

西格恩嚼了嚼，咽下去。

“……能吃。”他说。

赛小息的笑容僵在脸上。

卡璐璐笑出了声。阿铁打也难得扯了扯嘴角。

小米更是笑得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米咔！米咔！”

西格恩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又咬了一口。

---

夜深的时候，赛尔号的走廊安静下来。

西格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

三百年了。

星辰的位置变了，熟悉的光消失了，多了无数陌生的光点在闪烁。那个时代的痕迹，早已被时间抹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没有回头。

“米咔。”

一个小小的金色身影从门缝里挤进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西格恩低头。

“睡不着？”他问。

“米咔。”小米摇摇头，又指了指窗外，再指了指他。

西格恩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问我在看什么？”

小米点点头。

西格恩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在看以前的光。”他说，“三百年前，那些光不在那里。现在它们在。以前在的那些，很多已经看不到了。”

小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

“米咔。”他轻轻叫了一声。

西格恩没有问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窗前，站在这个小小的金色精灵身边，看着三百年前后的星空。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们这里，”他说，“有敌人吗？”

小米抬起头看他。

“米咔？”

“敌人。”西格恩重复了一遍，“会威胁这里的东西。”

小米想了想，点了点头。

“米咔。”他叫了一声，然后抬起爪子，指了指某个方向。

西格恩顺着看去。

那是宇宙的深处，星光稀疏的地方。

黑暗在那里格外浓重。

“……索伦森。”西格恩说。

小米点点头。

西格恩沉默了很久。

“他还会来的。”他说，“封印已经松了。他闻到了味道。”

小米看着他，没有叫。

只是看着他。

西格恩低下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我会处理。”他说，“不是现在。”

小米眨了眨眼。

“米咔？”他问。

西格恩听懂了那个问句。

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碰了我。”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小米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他笑了。

“米咔。”

他轻轻叫了一声，在西格恩脚边趴下来，闭上眼睛。

西格恩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星辰流转。

三百年后第一个夜晚，他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