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前的教室总是格外热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书包碰撞的轻响、翻书声、小声说笑混在一起,是一中最寻常的清晨。
张桂源一进教室,目光还是习惯性地先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张函瑞已经在了,安安静静地坐着,桌上摆着课本和笔,没有牛奶,没有多余的零食,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一看见他就眼睛发亮,立刻扬起一张软软的笑脸。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冷清。
只是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张函瑞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少年个子不算高,长相清爽干净,性格看起来格外开朗,一坐下就自然地往张函瑞身边靠了靠,胳膊轻轻贴着胳膊,语气熟稔又亲昵,一看就不是普通同学。
“函瑞,我跟你说,我昨天找班主任费了好大劲才调到你旁边呢。”
张函瑞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毫无保留、明亮又柔软的笑。
那是张桂源这几天,从来没有见过的轻松与欢喜。
“橹杰,你真的转来啦!我还以为你要再过几天呢。”
“那可不,说好要跟你一个班的。”被叫做王橹杰的少年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张函瑞的头发,动作熟练又亲昵,“以后我天天陪你上课,陪你吃饭,陪你回宿舍,再也不跟你分开了。”
“好呀。”张函瑞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脸颊微微鼓起,像只被顺毛的小猫,依赖又安心,“那你以后不许再乱跑了。”
“不乱跑了,就黏着你。”
两人说话的时候,身子一直轻轻靠在一起,头挨得很近,语气自然得像是从小一起长大、从未分开过。
张桂源站在不远处,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认识那个少年。
早上班主任刚介绍过——王橹杰,新转来的学生。
他也听清了张函瑞对他的称呼,听清了两人之间熟稔到毫不生分的对话。
是最好的朋友。
是从小黏到大的闺蜜。
是一出现,就轻而易举占据了张函瑞所有温柔与依赖的人。
前桌的杨博文悄悄回过头,用一种“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了张桂源一眼,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就听函瑞提过王橹杰,那是函瑞藏在心里很久、最亲密最信任的人。
以前函瑞所有的黏人、撒娇、依赖,全都给了张桂源;
现在,他把这些完完整整,收回来,给了真正属于他的人。
张桂源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重得像灌了铅。
他坐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旁边。
曾经只属于他的位置,如今坐着别人。
曾经只对着他笑的人,如今笑容明亮又温暖,全给了另一个少年。
王橹杰来得自然又理所应当,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茉莉味牛奶,递到张函瑞面前:“给你,我知道你最爱喝这个。”
“哇,你还记得!”张函瑞眼睛一亮,接过牛奶,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开心,“橹杰你最好了。”
“那当然。”王橹杰笑得得意,又拆开一包软糖,直接塞到张函瑞嘴里,“尝尝,你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张函瑞张口接住,脸颊鼓鼓的,笑得甜滋滋的。
两人靠在一起小声说话,时不时低笑出声,王橹杰会顺手帮他理好歪掉的衣领,张函瑞会自然地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给对方看,动作亲昵自然,没有一丝生疏。
那是张桂源曾经拥有过、却被他亲手推开的待遇。
是他以为,永远只会属于自己的偏爱。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张函瑞会撒娇了。
会黏人了。
会眼睛发亮地笑了。
会接过温热的牛奶,会心安理得接受所有的好。
只是对象,再也不是他张桂源。
张桂源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得发疼,可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两道靠在一起的身影上,每一个亲昵的动作,每一句自然的对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慢慢割,一下,又一下。
他明明没有资格吃醋。
明明是他自己说,只是朋友。
明明是他自己,把张函瑞的担心说成大惊小怪。
明明是他亲手推开了那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猫。
可心脏就是疼得厉害。
疼得他呼吸发颤,疼得他眼前发涩,疼得他连假装不在意都做不到。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不是不习惯张函瑞不黏他。
他是受不了张函瑞去黏别人。
他不是不喜欢小朋友的依赖。
他是害怕这份依赖,再也不属于自己。
早读开始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张函瑞和王橹杰也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书。
可即便如此,两人的胳膊依旧轻轻贴在一起,距离近得没有一丝缝隙。
张桂源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曾经,张函瑞也是这样贴着他,这样依赖他,这样把所有的温柔和欢喜,一股脑地捧到他面前。
是他不要。
是他把那颗滚烫的心,冷冷推开。
现在,有人接住了。
有人珍惜了。
有人轻而易举,得到了他梦寐以求却再也得不到的东西。
中途,张函瑞似乎笔没水了,王橹杰立刻把自己最好用的一支笔递过去,还顺手帮他把笔盖拧开,动作自然又宠溺。
张函瑞小声说了句“谢谢橹杰”,声音软得像棉花。
就是这一幕,彻底刺中了张桂源。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桌上的课本,视线却一片模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耳边全是自己混乱又失控的心跳声。
他忽然想起,以前张函瑞也会这样,没带笔就轻轻拽他的袖子,小声喊他“桂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把笔递过去。
那时候他觉得麻烦,觉得小朋友事多,总是随手一丢,连话都懒得说几句。
现在看着别人轻而易举做到的事,看着别人理所当然拥有的温柔,他才明白,自己当初错过了什么,又毁掉了什么。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张桂源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张函瑞正低头写字,侧脸安静柔和,身边坐着最亲密的闺蜜,安稳又安心,再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靠近谁,再也不需要委屈自己讨好谁,再也不需要把所有的喜欢藏在心底,独自承受失望与难过。
他很好。
真的很好。
好到……再也不需要张桂源了。
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疼,在这一刻,终于涨到了顶峰。
张桂源缓缓收回目光,闭上眼,指尖深深埋进头发里。
他终于尝到了最残忍的滋味——
不是求而不得。
而是曾经完完全全属于你,你却弃如敝履,如今,他终于有了更好的归宿,而你,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次,风不仅不甜。
还带着刺骨的凉,一点一点,钻进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