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走后的第七天,清明。
张函瑞一大早起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从包袱里翻出仅剩的一点米,倒进锅里。
左奇函也醒了,坐在铺上发呆。这几天他话少了很多,不教陈浚铭翻花绳了,也不笑了,就坐着发呆。
王橹杰还是那本《山海经》,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被他翻得又旧又破,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他还在翻。
陈浚铭是最后一个醒的。他睁开眼,看见三个哥哥都在,心里安了一点,又想起大哥不在了,心里又空了一点。
他爬起来,走到张函瑞身边,问:“二哥,今天吃什么?”
“粥。”
“有咸菜吗?”
“没了。”
陈浚铭“哦”了一声,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锅,一人一碗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都暖。
陈浚铭喝着喝着,忽然问:“二哥,今天是啥日子?”
张函瑞说:“清明。”
“清明是啥?”
左奇函在旁边说:“扫墓的日子。”
陈浚铭愣了一下,想起五哥和六哥。
他放下碗,问:“咱们能给五哥六哥扫墓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函瑞说:“太远了,回不去。”
陈浚铭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不说话了。
王橹杰忽然站起来,走到外面去了。
左奇函看了看他的背影,没说话。
吃完饭,陈浚铭跑出去找王橹杰。王橹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雪,白皑皑的,跟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
陈浚铭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三哥。”
“嗯?”
“五哥六哥在那边,能看见咱们吗?”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那他们知道今天是清明吗?”
王橹杰没回答。
陈浚铭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两枚平安符——一枚自己的,一枚大哥的。他把大哥那枚举起来,对着天晃了晃。
“五哥,六哥,今天是清明。大哥不在,我们去不了,你们别生气。等大哥回来了,我们去看你们。”
王橹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放在陈浚铭头上。
那天下午,村里忽然来了一队兵。
不是日本人,是国军。十几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军装,背着枪,从村头走进来。村长迎上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些兵就散开了,挨家挨户敲门。
左奇函从屋里跑出来,把陈浚铭拉回屋里,关上门。
“别出声。”
陈浚铭点点头,缩在他身边。
外面传来敲门声,砰砰砰的。
张函瑞去开门。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兵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说:“老乡,借个火。”
张函瑞愣了一下,转身回去拿了火折子给他。
那兵接过火折子,道了谢,没走,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们几个住这儿?”
张函瑞点头。
“大人呢?”
张函瑞没说话。
那兵又看了一眼,看见王橹杰,看见左奇函,看见缩在角落里的陈浚铭。他的目光在陈浚铭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行,借个火,走了。”
他走了。
门关上,陈浚铭松了口气。
左奇函说:“没事了。”
陈浚铭点点头,但他心里还是怦怦跳。
那天晚上,那些兵在村头扎了营。篝火烧得很旺,照得半边天都红了。陈浚铭趴在窗边往外看,能看见那些人影晃来晃去,听见他们在喊什么,笑什么。
张函瑞走过来,把他拉回去:“别看,睡吧。”
陈浚铭躺下来,但睡不着。
他想起大哥。大哥也在当兵,是不是也像那些人一样,背着枪,在野外扎营,围着篝火笑?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那些兵走了。
村里又安静下来。
陈浚铭跑出去,跑到他们扎营的地方,看见地上有一堆灰烬,还有一些扔掉的破布烂鞋。他蹲下来,在地上翻找,想找点什么。
找来找去,什么也没找到。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去,从怀里掏出大哥那枚平安符,对着那堆灰烬晃了晃。
“大哥,你要是路过这种地方,记得生火。晚上冷。”
平安符不会说话,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他总觉得,大哥能听见。
清明过后,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张函瑞每天出去找活干,有时候能带回来一点吃的,有时候空着手回来。左奇函也开始出去,帮村里人干点零活,换几个馒头。王橹杰不怎么出门,就守着陈浚铭,教他认字——从《山海经》上认。
陈浚铭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山”。
第二个字是“海”。
第三个字是“经”。
王橹杰说,这三个字连起来,就是这本书的名字。
陈浚铭问:“山海经是啥意思?”
王橹杰想了想,说:“山和海的故事。”
“山和海有啥故事?”
“很多。有山上有九头鸟,海里有会飞的鱼。”
陈浚铭睁大眼睛:“真的?”
“书上写的。”
陈浚铭看着那本书,第一次对它产生了兴趣。他凑过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问:“三哥,念给我听。”
王橹杰翻开书,找了一段,慢慢念起来。
陈浚铭听不太懂,但他听得认真。听着听着,他忽然问:“五哥听过这些吗?”
王橹杰顿了一下,说:“听过。”
“他喜欢吗?”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说:“喜欢。”
陈浚铭点点头,放心了。
那天晚上,陈浚铭做了个梦。
梦见五哥和六哥站在一个山坡上,仰着头看天。天上有好多云,一团一团的,被风吹着往东边去。五哥指着云,跟六哥说着什么,六哥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想跑过去,但跑不过去。
他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五哥忽然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六哥也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转过身,继续看云。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五哥和六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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