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函瑞一早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今天是祭灶的日子,往年这个时候,七个人一起包饺子,三弟不爱说话,但包出来的饺子最好看,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今年少了一个人。
他往锅里添水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添。
陈浚铭跑进厨房,仰头问:“二哥,今天吃什么?”
“饺子。”
“真的?”陈浚铭眼睛亮了,“什么馅的?”
“白菜豆腐。”
陈浚铭“哦”了一声,没嫌弃,又跑出去玩了。
院子里,左奇函正带着陈思罕扫雪。说是扫雪,其实是打雪仗,陈思罕捏了个雪球砸过去,砸在左奇函背上,左奇函回头,也捏了个雪球,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闹成一团。
杨博文站在廊下看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雪球砸人身上,疼吗?”
左奇函喘着气说:“你下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杨博文想了想,走下台阶,弯腰捏了个雪球,朝左奇函扔过去。
没扔中。
他又捏了一个,朝陈思罕扔过去。
还是没扔中。
左奇函笑得直不起腰:“博文,你这是扔雪球还是扔棉花?”
杨博文面无表情地说:“我瞄准了。”
“你瞄准的是哪?”
“你们。”
陈思罕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陈浚铭跑过来,也捏了个雪球,朝杨博文扔过去,砸在他腿上。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腿上的雪印子,又抬头看了看陈浚铭,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平时判若两人。
陈浚铭愣了愣,也跟着笑了。
午饭是饺子。
张函瑞把饺子端上桌,一共六碗,每碗十个。还有一碗放在角落,也是十个,没人动。
陈思罕看着那碗饺子,问:“那是给三哥的?”
张函瑞点点头。
“三哥那边有饺子吃吗?”
张函瑞说:“信上说了,有吃有穿。”
陈思罕点点头,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午饭,张桂源说要去镇上办点年货。左奇函说我也去,陈思罕说我也去,陈浚铭说我也去。
张桂源看了看他们四个,说:“去也行,别乱跑。”
四个人出了门。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镇上比平时热闹。快过年了,就算日子紧巴,也要买点东西回去。卖糖人的老头还在,摊子前排着几个人。卖对联的、卖年画的、卖鞭炮的,都支起了摊子。
陈浚铭在一个卖年画的摊子前停下来。那些年画花花绿绿的,有胖娃娃抱鲤鱼,有门神拿着大刀,还有一张画的是五个小孩,穿着红衣裳,围着一条龙在舞。
张桂源走过来,问:“喜欢?”
陈浚铭指着那张五个小孩的:“这个好看。”
张桂源看了看,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说:“八分。”
张桂源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买了那张画。
陈浚铭捧着那张画,高兴得不行。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左奇函问:“怎么不看路?”
陈浚铭说:“怕它跑了。”
左奇函笑了一声,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陈浚铭忽然说:“大哥,咱们有五个人,年画上有五个小孩。”
张桂源“嗯”了一声。
“三哥不在,六哥,四哥,五哥,二哥,大哥,正好五个。”
张桂源低头看他,没说话。
陈浚铭又说:“等三哥回来,就六个了。到时候再买一张六个小孩的。”
左奇函在旁边说:“哪有六个小孩的年画。”
陈浚铭想了想,说:“那就画一个三哥贴上去。”
左奇函愣了一下,没说话。
回到院子,陈浚铭把那张年画拿给张函瑞看。张函瑞接过来,看了半天,说:“贴哪?”
陈浚铭说:“贴屋里,让三哥也能看见。”
张函瑞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找来浆糊,把那张年画贴在了里屋的墙上。
陈浚铭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跑出去玩了。
那天晚上,陈浚铭睡得很早。他做了个梦,梦见那张年画上的五个小孩活了,从画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想跟他们一起玩,但追不上他们。
跑着跑着,那五个小孩变成了五个哥哥——二哥、四哥、五哥、六哥,还有大哥。他们在院子里追着玩,像小时候一样。
他想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过去。
然后他看见三哥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书。
他想喊三哥,但喊不出声。
三哥朝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追出去,追到门口,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什么都没有。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窗外,雪还在下。
腊月二十八,张桂源又出去了一趟。
这次是一个人去的。他说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肉,晚上就回来。
但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陈浚铭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左奇函说“先睡吧,大哥可能有事耽搁了”,他才躺下。
但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年画上。画上的五个小孩还在,笑嘻嘻的,不知道忧愁。
半夜,他听见门响。
他爬起来,跑到门口,看见张桂源走进来。身上全是雪,脸冻得发青,手里提着一块肉。
陈浚铭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张桂源低头看他,问:“怎么醒了?”
“等大哥。”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张函瑞也醒了,从厨房里出来,接过那块肉,看了一眼,愣住了。
“大哥,这肉……”
张桂源说:“过年吃。”
张函瑞想问什么,但看了看他的脸色,没问出口。
那天晚上,陈浚铭睡得很踏实。他不知道,那块肉是张桂源在雪地里走了三十里路换来的。他也不知道,张桂源回来的路上,差点掉进冰窟窿里。
他只知道,大哥回来了,带着肉回来了。
这就够了。
腊月三十,除夕。
张函瑞从早上忙到晚上,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白菜炖粉条、萝卜丸子、豆腐汤,还有那块肉——切成薄片,跟白菜一起炒了,香得满院子都能闻见。
六个人围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七副碗筷,有一副放在角落,没人动。
张桂源端起碗,说:“过年了。”
左奇函说:“过年了。”
杨博文说:“过年了。”
陈思罕说:“过年了。”
陈浚铭说:“过年了。”
张函瑞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副空着的碗筷,眼眶红了一下。
外面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远处传来。是镇上的人家在放鞭炮。
陈浚铭跑到门口往外看,只看见黑漆漆的夜,什么也没有。但鞭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提醒他们,今天是过年。
他跑回桌边,问:“大哥,咱们不放鞭炮吗?”
张桂源说:“不放了。”
“为什么?”
张桂源没回答。
左奇函在旁边说:“省着钱买肉。”
陈浚铭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张函瑞收拾碗筷。陈浚铭跑进里屋,站在那张年画前面,看了很久。
他小声说:“三哥,过年了。二哥做了好多好吃的,还有肉。你那边有肉吃吗?你那边放鞭炮吗?”
年画不会回答,画上的五个小孩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想了想,又说:“三哥,我想你。”
门外传来左奇函的声音:“浚铭,来包饺子。”
他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那天晚上,六个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张函瑞擀皮,左奇函包,陈思罕包得歪歪扭扭,杨博文包得很慢但很规整,陈浚铭包了几个,都漏了馅。
张桂源也在包,包得不多,但每个都包得很好。
陈浚铭看着自己包的那几个漏馅的,有点不好意思。
左奇函说:“没事,漏馅的待会儿煮给你自己吃。”
陈浚铭说:“为什么给我吃?”
“你包的,你负责。”
陈浚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饺子包完,已经半夜了。陈浚铭困得眼皮打架,但还强撑着不肯睡。
左奇函问:“怎么不睡?”
陈浚铭说:“守岁。”
“你守什么岁?”
“守岁就是等新年,大哥说的。”
左奇函笑了一下,没再问。
六个人围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着说着,陈浚铭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他梦见三哥回来了。
三哥站在院子里,拿着那本书。他跑过去,问三哥:“三哥,你怎么才回来?”
三哥说:“路远。”
他问:“那你还走吗?”
三哥没回答。
他抬头看,三哥在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再问,但三哥已经转身走了。
他追出去,追到门口,外面还是那一片白茫茫的雪。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三哥越走越远。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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