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嘴的午间，阳光从高楼缝隙间洒下来，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三人走出奇佑大厦，往旁边的一条小街拐去。走了不到五分钟，陈奕恒停在一家低调的门脸前——黑色门框，金色LOGO，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铭牌嵌在墙上。

陈奕恒就是这儿。

陈奕恒抱着小熠，推门进去。

杨博文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被里面的装潢震了一下。

深色木质地板，墨绿色丝绒沙发，水晶吊灯垂下柔和的光，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枝白玫瑰。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阳光透进来，照得白色桌布有些晃眼。

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服务员迎上来，陈奕恒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先把小熠放进宝宝椅，又从包里掏出几个小玩具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小家伙抓起一个软胶的小熊，开始往嘴里塞。

服务员递过来三本烫金的册子。

杨博文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他抬起头，看了看左奇函，又看了看陈奕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杨博文那个……我可能不太会点西餐。

陈奕恒正翻着菜单，闻言抬起头，一脸惊讶：

陈奕恒你怎么不会点西餐啊？

话一出口，他大概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太对，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杨博文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语气很平静：

杨博文我出生在小镇，爸妈开餐馆的，但做的是中餐。我是我们镇上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也是唯一一个走出来到大城市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单：

杨博文西餐……没怎么吃过，更不知道怎么点。

陈奕恒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羡慕。

陈奕恒小哥哥，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好厉害。我从小锦衣玉食的，要什么有什么，可我就没有你这种气魄。我不敢一个人去外地，不敢离开家，连上大学都是挑的上海本地的。

陈奕恒很认真的说

他撇撇嘴：

陈奕恒还不爱学习，我爸妈天天念叨我。”

左奇函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左奇函你还知道啊我亲爱的弟弟

陈奕恒冲他吐了吐舌头：

陈奕恒那怎么了？我虽然不爱学习，但我有个好老公啊！桂源很爱我的！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没再说话。

他合上菜单，招手叫来服务员。

左奇函三份七分熟牛肋排。

他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

左奇函两份黑椒汁，一份蒜蓉汁。一份烤三文鱼蔬菜沙拉，三份西班牙海鲜汤，三份戚风蛋糕。

他看了一眼小熠：

左奇函再来一份宝宝餐，胡萝卜泥打软一些，谢谢。

服务员记下，点头离开。

杨博文坐在对面，看着左奇函点完菜，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有些人，天生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点菜不用看菜单，知道什么好吃，知道该怎么交代宝宝餐要打软一些。而自己，连菜单上的菜都认不全。

但他并不觉得自卑。

他只是看着，记着，学着。

菜很快上来。

牛肋排烤得恰到好处，切开时还有淡淡的粉色。海鲜汤装在白色的深盘里，橙红色的汤汁上浮着几粒面包丁。戚风蛋糕蓬松柔软，顶上缀着一颗覆盆子。

杨博文拿起刀叉，看了看左奇函怎么用，然后学着切下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酱汁浓郁，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香味。

陈奕恒好吃吗？

杨博文点点头：

杨博文好吃！

他是真的觉得好吃。

不是客气，是那种第一次尝到新东西时，味蕾被打开的惊喜。

陈奕恒笑了，一边喂小熠吃胡萝卜泥，一边继续聊天：

陈奕恒小哥哥，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

杨博文不是。

杨博文放下刀叉。

杨博文我爸妈开了家餐馆，我姨妈家的弟弟放学也在店里帮忙。

陈奕恒姨妈家的弟弟？

陈奕恒好奇地问。

杨博文沉默了一秒。

杨博文我姨妈去世了。

他说，语气很平静，

杨博文当时我弟弟才两岁。后来我们告诉他真相，他说他知道了，但……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杨博文他说，你们依然是我的爸爸妈妈哥哥。

陈奕恒愣住了。

他看着杨博文，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陈奕恒你们家……肯定特别温馨。

他小声说。

杨博文笑了笑，没说话。

左奇函一直没插嘴，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听杨博文说起小镇，说起餐馆，说起那个两岁就成了孤儿的弟弟。听他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煽情的语气，讲述那些在他听来有些遥远的故事。

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

没有城府，没有心眼，有些单纯，但在工作上又认真负责。

他想起了昨天面试时，杨博文说的那番话。

杨博文财务总监要敢说真话。要能在数据里发现问题，能对业务提出质疑，能对老板说‘这个不行’。

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

更少有人能说得这么坦然。

杨博文左总，谢谢您今天的午餐。

左奇函抬起眼：

左奇函不客气。以后有机会，可以多出来吃吃饭，熟悉一下上海。

陈奕恒在旁边听着，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

陈奕恒对了小哥哥。

他凑过来。

陈奕恒你问我老公是干什么的，我还没回答你呢……我老公是我哥的助理，叫张桂源。你们以后肯定常见面。

杨博文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一顿饭吃完，三人走出餐厅。

陈奕恒抱着已经睡着的小熠，冲杨博文挥挥手：

陈奕恒小哥哥，下次再一起吃饭啊！”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公司方向走去。

杨博文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阳光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前面那道修长的背影。

三十一岁，左氏集团总裁，奇佑科技董事长。

刚才在饭桌上，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自己和陈奕恒聊天。但杨博文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什么。

他看不透这个人。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第五章 午餐

第五章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