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稳稳降落在浦东机场时,杨博文透过舷窗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魔都的四月,比他想象中要阴沉些。
舱门打开,人流开始涌动。杨博文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陪了他四年的黑色行李箱,顺着通道往外走。手机刚开机,铃声就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妈。
他接起来,那头立刻传来熟悉的声音:
杨母博文,下飞机了没?
杨博文刚刚下飞机,妈!
他放慢脚步,让后面的人先走。
杨母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牵挂,
杨母路上注意安全啊,到了地方给家里打个电话。钱还够不够用?不够就跟家里说,昨天你爸接了个大单,一个公司来团建,二十多号人,光烤羊排就点了好多……
杨博文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轻快:
杨博文够用,妈。我刚下飞机,先不说了,你和爸也要注意身体。
杨母哎哎,那你忙,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他在通道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前走。
二十八年前,他出生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小镇上。父亲在镇口开了家小餐馆,母亲在后厨帮忙,两口子起早贪黑,供他读书。他没让父母失望,考上人大财务管理专业那天,父亲高兴得在店里给每桌客人送了一盘花生米。
如今研究生毕业,他说想去上海发展。
父母没拦着,只说好。可他看得见母亲眼里的担忧——一个Omega,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打拼,哪个当妈的不揪心?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握紧行李箱拉杆,大步往外走。
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声混着广播声嗡嗡作响。杨博文刚拐过一道弯,忽然感觉身侧一阵风——
陈奕恒哥!
一个身影几乎是擦着他冲过去的。
杨博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带起的行李箱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磕得生疼,行李箱甩出去老远。
陈奕恒哎呀!
那个撞了他的年轻人也吓了一跳,连忙停下来,又回头喊,
陈奕恒哥,你快来!
杨博文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袖口露出一点白色的衬衫边,还传来淡淡的雪松味。
左奇函没事吧?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杨博文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休闲西装的男人,阔腿裤垂落出流畅的线条,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正垂眸看着他。
杨博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左奇函不好意思,我弟弟撞到你了。
男人松开手,语气淡淡地。
那个撞人的年轻人也凑过来,一张脸生得白净,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眼睛里满是歉意:
陈奕恒对不起对不起,小哥哥,我没看见你,没撞疼你吧?
杨博文摇摇头,弯腰去捡自己的行李箱,行李箱上还有一个小挂件,是个白色郁金香。
杨博文没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对那两人点了下头:
杨博文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外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身后,陈奕恒还在小声嘀咕:
陈奕恒哥,他好淡定啊,我以为他要骂我呢。
左奇函收回目光,看着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问了问手上残留的味道,郁金香味道
倒是有意思。不像那些职场里混久了的,脸上挂着笑,心里全是算计。
左奇函你呀,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都是有Alpha当爹地的人了,还这样。
陈奕恒(左奇函弟弟,随母姓)嘿嘿一笑,挽住他的胳膊:
陈奕恒那不是急着见你嘛!英国怎么样?爸妈都想你了,尤其是妈,天天念叨。
左奇函好着呢。
左奇函任由他拉着往外走。
左奇函走吧,回老宅。
杨博文出了机场,打了辆车,直奔之前约好的公寓。
车窗外,上海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切都比北京更密集,更拥挤,也更陌生。
他在手机上又看了一遍那间公寓的照片——小户型loft,一层客厅厨房加储物间,二层卧室和书房。地段不算最核心,但胜在安静,离地铁站也近。
关键是,他一个人住够了。
到了地方,房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说话干脆利落。
万能NPC小杨是吧?来,看看房子,要是满意今天就签合同。
杨博文跟着她上楼,仔细检查了水电燃气,又看了看隔音和采光。房子比他想象中干净,虽然是老小区,但前任租客应该维护得不错。
万能NPC怎么样?
房东问
杨博文可以。我想一次付一年,能优惠点吗?
房东愣了一下,打量他一眼:
万能NPC小伙子,刚来上海就敢一次付一年?手头宽裕啊。
杨博文上学时攒的!
杨博文简短地说。
房东笑了:
万能NPC行,爽快。那就少五百一个月,合同签了,钥匙给你。
签完合同,送走房东,杨博文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终于松了口气。
他打开行李箱,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他有轻微的洁癖,不彻底打扫一遍,心里就不踏实。
先用扫帚把每个角落扫干净,再用拖把拖两遍。然后是酒精——他随身带了一小瓶,兑上水,把桌面、台面、开关、门把手,所有能碰到的地方都仔细擦了一遍。
忙完这些,他才打开自己的行李。
床单、被罩、枕套,都是他从北京带来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换上自己的东西,又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他才觉得这间屋子有了点自己的味道。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杨博文下楼,在小区门口找到一家超市,推着车进去转了一圈。上海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贵,一把青菜就要七八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篮子里。
最后买了米、油、盐、几样简单的菜,又拿了些日用品,结账时一看,小二百没了。
他暗暗算了一下账——房租一次付清倒是省了每月惦记,但剩下的积蓄,要撑到找到工作,得省着点花。
回到家,他煮了一锅粥,又炒了个青菜,煎了两个蛋。饭菜端上桌,他打开电脑,边吃边开始制作简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是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没有开电视,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碗沿轻轻碰撞的声音。
简历做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文档里那行“求职意向:财务相关岗位”,发了一会儿呆。
明天开始,就要正式投简历、跑面试了。
他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不知道要投多少份简历才能等来一个offer,不知道这个城市会不会接纳他这个从北京小镇来的Omega。
但没关系。
粥还热着,床已经铺好,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上海,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