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之中,篝火早已黯淡下去,只余下几点星火,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满地血腥气未散,血腥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在夜色里弥漫开来。苏尘随意寻了一截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闭目调息,周身剑气内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寻常的青衫书生。
可他心神却半点未松。
紫衫护法。
这四个字在他心头轻轻一转,便带出几分凝重。
从匪徒口中听来,此人乃是幽冥教内真正的高层,地位远非秃鹫这等小角色可比,武功深浅更是未知。十年前的旧事、归藏匣的来历、师父的清白……或许,都能从这位紫衫护法口中,撬出几分真相。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走。
他一走,落石村必遭血洗。
师父当年教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剑法口诀,不是内功心法,而是一句:剑,可防身,可扬名,可复仇,但第一要义,是护道,护弱者,护心安。
如今,便是守这句话的时候。
夜风渐冷,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眼看便要入三更。
忽然,苏尘双眼猛地睁开。
一股极轻、极柔、却又阴寒刺骨的气息,自山下方向缓缓逼近。
不似匪徒那般嚣张粗野,也不似寻常江湖人那般血气厚重,这气息如雾如纱,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仿佛一条毒蛇,在黑暗中缓缓吐信。
来了。
苏尘缓缓站起身,青衫垂落,双手负于身后,面朝破庙门口,静候来人。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自夜色深处缓缓行来。
脚步轻得如同踏在云上,落地无声。
那人一身紧身紫衫,腰束玉带,身形纤细窈窕,一眼望去,竟是一名女子。脸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紫纱,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下颌,与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长发高挽,鬓边插着一支小小的珠钗,走动间不见丝毫晃动,显见内功已到收发由心的境界。
她目光一扫满地尸体,眼神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地枯枝败叶。最终,视线落在苏尘身上,上下打量片刻,才缓缓开口。
声音清冷,略带几分沙哑,却异常好听:
“是你,杀了我幽冥教这么多人?”
苏尘点头,语气平静:“他们残害百姓,掳掠女子,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紫衫护法轻轻一笑,笑声里不带半分暖意,“在我幽冥教的规矩里,弱者被掳,贫者被杀,本就是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替天行道?”
“就凭我手中剑。”苏尘淡淡道。
“好一个凭手中剑。”紫衫护法眸中冷光一闪,“那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剑硬,还是我的人多。”
话音未落,她身后暗处,骤然跃出四道黑影。
清一色黑衣劲装,蒙面,手持细长弯刀,气息沉稳,呼吸绵长,一看便是顶尖杀手,比之前庙中那群乌合之众,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才是紫衫护法的真正亲卫。
四人一言不发,身形一晃,分四个方位,悄然封住苏尘所有退路。
刀光未动,杀气已至。
紫衫护法立于原地,一动不动,如同看戏一般,淡淡开口:“杀了他。把他怀里的东西,带回来。”
“是!”
四黑衣人同声应喝,声音短促而冰冷。
下一刻,四人同时动了。
快到极致。
刀光如四道黑线,直取苏尘周身要害——眉心、咽喉、心口、小腹。招式之狠辣、配合之默契,显然是常年一同训练的死阵。
苏尘眼神微凝。
这四人单对单,未必是他对手。
可四人联手,却是杀机四伏,稍有不慎,便要血溅当场。
他不再犹豫,右手一按腰间。
“呛啷——”
清越剑鸣,划破长夜。
淡青色剑光骤然绽放,如同一道流星,在破庙之中亮起。
苏尘不进反退,身形一晃,如柳絮般飘起,避开四柄弯刀的同时,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流云十三式——流风回雪。
剑势轻柔,却暗藏千钧之力。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连成一声。
四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麻,弯刀险些脱手,心中齐齐一惊。
他们纵横南疆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轻盈,却又这般坚不可破的剑招。
“好俊的剑法。”紫衫护法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可惜,遇上了我。”
话音未落,她身形终于动了。
不见如何作势,人已飘至半空,紫衫在夜色中展开,如一朵骤然绽放的曼陀罗。
十指纤纤,却带着刺骨寒气,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气劲,骤然笼罩苏尘全身。
幽冥教绝学——锁魂手。
空气仿佛一瞬间被冻结,苏尘只觉周身一滞,动作竟慢了半分。
四黑衣人立刻抓住机会,弯刀再进,刀刀致命。
一时间,上有紫衫护法锁魂手,下有四大杀手夺命刀,上下夹击,杀机滔天。
苏尘眼神一厉,不再留手。
体内内力轰然运转,青衫被劲气鼓荡,猎猎作响。
他手腕猛地一翻,剑势陡变。
轻柔不在,取而代之的是——
裂石流云!
一剑劈出,剑风呼啸,竟隐隐有雷鸣之声。
“轰!”
气劲炸开。
四黑衣人同时被震飞出去,口喷鲜血,落地之后挣扎不起,已然重伤。
一招破阵。
紫衫护法眼中惊色更重,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书生,内功竟已深厚至此。
“你究竟是谁?”她厉声问道,“这等剑法,绝不是无名之辈所能拥有。你师父是谁?”
苏尘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一滴鲜血缓缓滑落,滴在尘土之中。
他抬眼,目光直视紫衫护法,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我师父,云游子。”
“你要找的归藏匣,在我身上。”
“十年前的事,我今日,就要一个答案。”
云游子。
归藏匣。
这两个词一出,紫衫护法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不再是漠然与高傲,而是涌上了极度的震惊、怨毒,以及一丝深藏的忌惮。
“果然是你……”她咬牙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云游子的徒弟……果然是你。”
苏尘握紧手中剑,静静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离真相,已经近了一步。
而紫衫护法凝视着他,眸中阴晴不定,许久,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声,在空旷血腥的破庙里,显得格外诡异。
“你想要答案?”
“好。”
“我给你。”
“只不过——”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苏尘的心口。
“要拿你的命,来换。”
话音落下的瞬间,破庙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由远及近,直奔黑风岭而来。
不止一队。
蹄声密集,显然人数不少。
苏尘眉头一蹙。
紫衫护法嘴角,却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你以为,我只是孤身一人来寻你?”
“苏尘,你已经被包围了。”
“今夜,这破庙,便是你与云游子一脉,绝种之地。”
夜风骤然狂起,吹得破庙门窗哐当作响。
火光彻底熄灭。
无边黑暗,彻底将一人一紫衣,吞噬其中。
一场真正决定生死、揭开过往的大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