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挑着扁担,桶里水晃荡,脚下的碎石路越走越窄。后山的雾还没散尽,林子深处传来几声鸟叫,听着倒像是催命符。他没加快脚步,也没放慢,肩头的扁担压得骨头微微发酸,像在提醒他:别装太久,人会累死。
可他不能停。
就在他经过测灵碑不到半刻钟,三道青灰身影从岔路口闪出,拦在道中央。执法弟子服制,腰佩铁尺,领头那人手里还捏着一块玉简,正泛着微光。
“陈默?”那人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地有坑,“内门三等弟子,昨日炼气五层,今日八层?”
陈默停下,低头看鞋尖,一滴水从桶沿甩出来,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黑。
“是我。”他说。
“执事堂发的聚气丹,能让你连破三层?”另一人冷笑,手已经按在铁尺上,“你当咱们青云宗的执法堂是摆设?”
陈默抬起头,眼神没躲,也没硬顶,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们。他右眼角那道月牙疤,在晨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也不知道为啥升这么快。”他声音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能是丹药劲大,也可能是我运气好。昨晚打坐时经脉胀得厉害,差点炸了,熬过去就成了。”
“那你敢让我们探查经脉吗?”第三人逼近一步,指尖凝聚灵光,明显是要动手查验。
陈默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但刚好避开对方气机锁定。他抬手摸了摸腰牌,又指了指肩上的空桶:“我可以配合,但任务时限快到了。露草只在辰时前带露采摘,过了时辰就算交了也算不合格。你们要是耽误了,执事长老问责下来,我认罚,你们也得写检讨吧?”
三人一愣。
执法归执法,但宗门规矩一层压一层。执事堂虽低,可任务流程不容干涉。真因为查他一个新晋弟子,导致采药延误,回头文书递上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领头那人皱眉:“你先别走。我们怀疑你修炼邪功,若不配合,当场拘押。”
陈默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任务木牌,递过去:“你们拿去查,我在这儿等。但我丑话说前头——我要是因为配合你们调查被扣了任务分,回头我找执事堂要说法。毕竟,是你们让我等的。”
玉简扫过木牌,确认无误。那人脸色更难看,却没法再压人。
“行。”他收起玉简,“我们信你一时。但我们会盯你。别想耍花样。”
说完,三人散开,两道身影绕向林侧,显然是要尾随监视。
陈默没多话,接过木牌,挑起扁担继续走。水还在晃,他脚步依旧稳,心里却清楚:这三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知道执法堂的套路——先言语施压,再布阵排查。只要他体内灵气有半点紊乱,立刻就能被搜魂阵抓出来。而他昨晚吸收的灵气虽已炼化七成,但残余波动仍在经脉里打着转,像烧开的水锅盖不住气。
他得甩掉他们。
进林子三百步,左侧出现一道塌陷的矿坑,坑口长满枯藤,底下黑黢黢的,早年挖过灵矿,后来地脉崩了,废弃多年。陈默脚步一顿,转身走进坑道,背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两名执法弟子追到坑口,对视一眼,立刻分头包抄。一人留在外头布阵,另一人跃下坑底,掌心凝出照明符。
坑壁上,果然有一道淡淡的灵痕,像是强行压制气息留下的。那人瞳孔一缩:“果然是邪修!这种痕迹,分明是用外力镇压暴走灵流!”
他立刻打出传讯符。
片刻后,另一名弟子也赶到,两人迅速布下简易搜魂阵,阵盘指向坑道深处。可就在这时,下游溪水里,一片树叶裹着块木牌顺流而下,正是陈默的任务牌。
“他在那儿!”一人怒喝,拔腿就追。
两人沿着溪流狂奔五十丈,终于在一处浅滩捞起木牌。可人呢?没了。
“不可能跳那么远……”一人咬牙,“中计了!他是声东击西!”
他们立刻折返矿坑,可再进去时,坑道空空如也,连那道灵痕都因岩层松动被落石掩埋。
“人跑了。”
“往哪跑?”
“不知道。但他肯定还在附近。传令下去,封锁后山出口。”
两人恨恨离去。
矿坑深处,一条干涸的蛇洞尽头,陈默蜷在岩缝里,鼻尖贴着冰冷的石头,呼吸轻得像没有。他耳朵动了动,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枚回气丹,没急着吃。先撕下衣角一块布,扔进洞口通风缝,看着它纹丝不动——风停了,外面没人。
他爬出来,抖掉身上的灰,把换下来的布条和竹筒全扔进地下暗流,冲得一干二净。
然后他吞下丹药,靠在断崖背风处,运转基础吐纳法,一点点梳理残余灵压。这一次,他没用《九转玄功》,怕气息太显眼。就用最普通的法子,慢,但稳。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执法堂的人不会再来了。至少今天不会。
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露草采不了了。任务失败一次,不算大事。他现在要的是安全,不是分数。
他转向右边,那里有一条几乎被荆棘封死的小径,地图上没标,是早年采药人踩出来的,通向更深的荒山。
他拨开刺藤,钻了进去。
树枝划过手臂,留下几道血痕,他没管。走了约莫一炷香,身后再无动静,连鸟叫都稀了。
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荆棘已合拢,像从未有人走过。
他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陡,树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子切成碎片,洒在地上,斑驳得像旧铜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前方,一条荒废的石阶隐没在苔藓里,通向未知的山脊。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脚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