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挪了半寸,铜鼎的影子从擂台边缘滑开。陈默仍站在原地,扫帚靠在身后石柱上,像根被遗忘的柴火棍。他额角的汗还没干,指尖还残留着噬灵天瞳吸走赵六灵气后的轻微麻痹感。台下议论声未停,有人惊,有人疑,也有人咬牙切齿。
“下一个是谁?”执事低头翻册,笔尖悬在纸上。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跃上擂台。
来人穿着深灰长袍,袖口压得极低,落地无声。他个头不高,站定后也不说话,只盯着陈默,眼神像刀片刮过铁皮。
“孙七。”执事念出名字,笔尖落下,“炼气五层巅峰,三年外门战榜前十,擅控符、精陷阱。”
台下顿时安静了几分。刚才还嘲笑陈默疯了的人,此刻都闭了嘴。
孙七嘴角微动,没笑,也没挑衅,只轻轻说了句:“你运气不错。”
陈默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木板缝隙里,似乎有层极淡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记得前天打扫这片区域时,曾看见一个弟子蹲在角落,往地板上抹什么东西,当时只当是药渣,没多管。
现在想来,这地方早被人动过手脚。
他不动声色,将重心缓缓提起,足尖轻点,不再让脚掌全然贴地。
孙七动了。
他右手一甩,一枚铁丸裹着黄符纸飞出,直砸地面。陈默侧身避让,铁丸撞上木板,“砰”地炸开一团灰烟,气味刺鼻,带着一股腐草味。
迷烟。
陈默屏住呼吸,眼角余光扫见孙七已绕到左侧,手中掐诀,显然准备趁烟施术。他不退反进,借着扫帚残影虚晃方向,实则矮身贴地,足尖一点,整个人如泥鳅般滑向右侧。
孙七一愣,显然没料到他能在无灵气爆发的情况下移动如此迅捷。
陈默抓住这瞬迟滞,肩撞其肋,膝顶手腕,咔的一声,孙七手掌被迫张开,那枚刚取出的符箓脱手而出。陈默左手一抄,没接符,反而一把夺过先前那枚铁丸,顺势反手一掷,精准塞进孙七怀中。
铁丸入怀,瞬间引爆。
“轰!”
一声闷响,孙七胸口炸开一片焦黑,整个人踉跄后退,嘴角溢血,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来。
裁判上前探查,摇头:“内腑震荡,经脉受损,无法再战。”
“胜者——陈默!”
全场死寂。
片刻后,有人低声嘀咕:“那是……他自己带的爆符?”
“不是说禁用自伤类符器吗?”
“可规则没说不准扔别人的东西回去。”
议论四起,却没人敢大声质疑。毕竟规则上确实没写不准掷还对手的武器。
陈默站直身体,微微喘息。右手指尖又麻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噬灵天瞳——他刚才那一撞一夺,根本没来得及吸。纯粹是靠判断和动作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木板,那层黏粉已被他足尖划乱,露出底下原本的木纹。这招阴得很,踩上去会滞力,稍不注意就会失衡。难怪孙七一开始就让他先动。
可惜,他早不是那个连扫帚都拿不稳的杂役了。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四周高台。人群躁动,但有一处角落,格外安静。
西北角瓦檐下,一道白衣身影本该在那里,可就在他视线扫过的瞬间,那片衣角倏然消失,像是被风卷走了一样。
陈默不动声色,抬手抹了把汗,故意让右眼角那道月牙形疤痕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就在那一瞬,他瞳孔极轻微地闪过一抹暗金,如同电流掠过深渊。
他知道,有人在看。
他也知道,那人不是来看热闹的。
但他更清楚——你现在看清我了,我也摸到你的影子了。
他没去捡扫帚,只是将它轻轻拨到身侧,方便随时取用。阳光落在他肩头,影子缩成一小团,紧贴脚下。
台下议论未歇,有人开始改口:“这人……不只是有点本事。”
“你看他躲烟那一下,根本不靠灵气,全靠预判。”
“还有……孙七那铁丸,怎么偏偏在他怀里炸了?”
陈默不听。
他只盯着自己手掌,指尖的麻意渐渐退去。这一战,没吸多少,但赚到了别的东西。
比如,藏在暗处的眼睛,终于露出了半寸衣角。
他转身离台,脚步平稳,不快也不慢。扫帚夹在腋下,像一根寻常工具,而不是什么兵器。他走过人群,有人下意识让开,有人盯着他背影发愣。没有欢呼,也没有喝倒彩,只有窃语如蚁群爬过青砖。
回到外门居所小径时,日头已经偏西。几个刚结束修炼的弟子迎面走来,看见他,交谈声戛然而止。其中一人低声问:“你听说了吗?长老要推你进内门候选。”
陈默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
那人还想说什么,同伴拉了他一把,两人匆匆走远。
陈默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消息传得快,也知道这种提名不会轻易落地。外门晋升内门,历来是世家子弟的通道,一个废灵根出身的杂役,哪怕连胜十场,也未必能踏进一步。
但他不在乎流程多难。
他在乎的是,名字终于被摆上了桌面。
执事堂内,烛火摇曳。
两名执事正在汇报战绩,声音清晰:“陈默,五战全胜,对手包括王五、赵六、孙七,皆为外门战力前列者。”
一位身穿青袍的长老冷哼:“废灵根也能打出来?莫不是用了什么邪法?”
坐在主位的老者慢条斯理翻开记录簿:“三场对战录像石已查验,未发现灵力异常波动,也无符器违规使用。他出招不靠灵爆,纯凭身法与时机拿捏。”
“可他是扫地的。”另一人皱眉,“这种人进了内门,岂不坏了规矩?”
老者合上簿子,目光扫过众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真有本事,为何不能破格?我提议,拟荐陈默为本届内门候选弟子,待宗门复核。”
堂内沉默片刻,最终无人反对。
消息传出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外门都炸了锅。
“真的假的?一个扫地的要进内门?”
“人家连孙七都摔了,你还当他好惹?”
“嘿,说不定是哪个大人物的私生子,故意藏身份呢。”
“我看是他命硬,撞上好运罢了。”
但也有人站在墙角,盯着远处那道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喃喃道:“他能做到……那我呢?”
陈默走在回柴房的路上,耳边全是压低的声音。有人冷笑,有人摇头,也有人眼里闪着光。他没理会,推开屋门,扫帚靠墙放好,坐到床沿。
窗外,夕阳正沉。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老茧。这双手扫过三年柴房,也掀翻了五个对手。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会有更多人想看他跌下来。
他不怕。
成名的第一步,从来不是掌声,而是无数双盯上来的眼睛。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充能。
他闭上眼,右眼角那道月牙形疤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